180. 第一百八十章 2024 年的账

布雷特·约翰森把那张表铺在桌上，表是打印出来的，纸边还热，是刚从机器里出来的。

他是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管钱也管数。这张表他叫它"排放表"，其实是一张电子表格打出来的，十二行，每行一个月，行头写着：月份、猎鹰 9 号、猎鹰重型、星舰、当月合计、备注。

表上的数他一行一行指给对面的人看。

"1 月，猎鹰 9 号 9 次。2 月，8 次。3 月多，因为星舰那趟也在里……"

对面的人没抬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是公司的纪念笔，笔身上印着一枚火箭的剪影。

"你直接说总数。"那人说。

"总数在最后一行。"约翰森把表往下拉，拉到最底，"猎鹰 9 号全年 132 次，猎鹰重型 2 次，星舰 4 次。加起来 138 次轨道级发射。"

"失败的呢。"

"1 次。"约翰森用指甲点了一下备注栏里标红的那一格，"7 月那次，二级没完成第二次点火，20 颗星链烧了。335 次里头头一回栽。"

"星舰那 4 次都算成了？"

"算成了。3 月、6 月、10 月、11 月，四次。10 月那次还被塔接住了。"

对面的人把笔放下。笔滚到表边上，停在一行小字旁边。那行小字是打印时夹带的页脚，写着"数据截至 12 月 31 日"。

约翰森又把另一张纸抽出来，纸更窄，是一页全球对比。他念："全球全年入轨发射 259 次。我们一家 138 次，超过了其余所有国家加起来的……一半还多。"

"靶场呢。"

"美国东部靶场 93 次里我们占 88 次，西部靶场 47 次里占 46 次。剩下的那几发，是别家的。"

"送上去多少。"

"约 1498 吨入轨。"约翰森把那页纸翻过去，"猎鹰 9 号这一年跑完了第 300 次和第 400 次发射，到年底累计 417 次。"

对面的人把两张纸都拿过来，叠在一起。他说："这表别外发，数字先压着。"

"压着。"约翰森说，"等财务那边再核一遍。"

约翰森把表往回抽了一点，指着备注栏里另外三格标红的地方。那是今年的三起事故：7 月那次二级没点起来，8 月那次一级在无人船上着陆翻倒烧了，9 月那次二级离轨点火偏了，落点出了安全区。三起，联邦航空局每起都要求查。

"三起都在数周内复飞了。"约翰森说，"没有一起拖过月。"

"复飞归复飞，每起都吃人。"

"吃人我也认。"约翰森把表卷起来，卷到标红那三格，"账得连着事故一起算。138 次里，有 1 次失败，3 起事故，剩下的是成了的。成了的是大头。"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把两张纸塞进文件夹，文件夹合上时夹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抽出来，袖口留下一道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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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为明年的数吵了起来。

白板上写着两个数：148，136。这是今年年初公司想发的次数，和年底下调之后的目标。实际差了两次——年初喊 148，年中砍到 136，最后落的是 138 附近那一档，差两发没够到 136 的线。

"明年报多少。"有人问。

"175 到 180。"管计划的人说。

"谁定的。"

"肖特韦尔在华盛顿说的。"

格温·肖特韦尔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这天在华盛顿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活动上，对着台下说了 2025 年的打算：175 到 180 次。她原话是：我们就一直把极限往前推，这样才能保持状态。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拍在桌上。他是管发射的副总裁基科·东切夫。他说："175 到 180，不是不能想，是得看箭够不够。"

"箭够不够你说了算？"对面是管生产的人。

"箭够不够我排得出来，"东切夫说，"但排出来和飞出来是两码事。今年从 148 砍到 136，砍的原因是箭和台都卡。明年凭什么多三十发。"

"凭回收快了。"

"回收快了，翻修也要人。"东切夫把白板上的 136 圈了一下，"今年三起事故，7 月二级、8 月一级着陆、9 月二级离轨，三起都在数周内复飞了，没拖垮全年。但每起都吃人力，吃排期。"

管生产的人没退。他说："星舰如果明年能稳定飞，猎鹰这边压力就小。"

"星舰稳定飞？"东切夫笑了一下，不是开心那种，"星舰今年才被塔接住一次，第二次还中止了。你拿它当减压阀，我不敢签。"

白板旁边站着一个人，一直没说话。他等两边停了，才开口："目标先按 175 到 180 报，内部排 160 起，留余量。年底够不够，看箭，不看嘴。"

没人反对这个。白板上的 148 和 136 被擦掉，换成一个 160，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对外 175-180"。

马斯克那边另有一个想法，是被手下转述出来的：他想一年发一千次。说这话的人补了一句，那是一千次星舰的事，不是猎鹰。会议室里听到这个转述，没人接，因为那和桌上这张 138 次的表不在一个尺度上。东切夫后来在走廊里跟人说："一千次那是他的算法，我们按箭来。"

"他的算法"指的是什么，东切夫没细说。但大家都明白，那是要靠星舰这种一发顶几十发的大家伙，而不是靠猎鹰一枚一枚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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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夜班的那个人叫小周，他不清醒。

他从东靶场那边的夜班里下来，脸上是压出来的耳机印。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一张倒计时截图，截图上标着点火时刻，时间是夜里 11 点多。那是他这班盯的最后一次发射，成了，他才敢走。

休息室里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发黄。他给自己接了杯水，水是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打的，机器嗡了一声，像不愿意动。他喝了两口，水不凉不热。

"几发。"同事问。

"我这一班两发，"小周说，"凌晨那发是猎鹰 9 号，送星链。前半夜那发也是。"

"你这月第几班了。"

"数不清。"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上，"排班表上我名字后面全是叉，叉完了又排。"

桌上摊着一本交班日志，日志里一行一行写着发射时刻、箭号、结果。他这班的最后两行都写着"成功"。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夜班交"，笔迹比白天歪。

"明年听说要加到一百七八十。"同事说。

"加吧，"小周说，"加了还是我们这些人盯。"

"人会不会多招。"

"招了也得练。"小周把水杯空了，杯底留了一圈水渍，"我现在只想睡。睡醒，再看排班表上我名字后面又画了几道。"

他拎起外套，外套上别着工牌，工牌带子缠了一圈。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比他的手机慢三分钟。他说："这钟该修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休息室里那盏发黄的灯还亮着。

小周没直接回家。他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会儿，投了两枚硬币，机器咔哒一声，掉出一罐常温的汽水。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冲上鼻子，他皱了下眉。

"还不走。"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车上的抹布滴着水。

"这就走。"小周把汽水罐握在手里，罐壁很快蒙了一层他的手温，"明年要是真发一百七八十，我这班得排得更密。"

"密了多给钱不。"

"钱是另一回事。"小周说，"箭飞得快，我们睡得少。这是换的。"

他把空罐捏扁，投进车上的袋子。保洁阿姨没接话，推车往另一头去了，拖把在地上的水痕一道一道，被那盏发黄的灯照成歪斜的亮条。

小周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发射日历。日历上 12 月画满了小勾，只有两格空着——那是年初砍目标时砍掉的两发。他想起年初喊的 148，想起年中改的 136，想起实际落在 138 附近的那个数。他说不清是多了还是少了，只知道日历翻到明年那页，空格更多，等他这样的人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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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得州的工地上还在焊。

风比白天小了些，但冷。塔架旁边支着一台焊机，线拖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一个焊工蹲着，面罩掀在额头上，手里那根焊条点到钢上，溅起一小片橘色的星。

他焊的是发射与捕获塔上新补的一段支撑。白天的活没干完，跨年夜里接着干。旁边立着一瓶保护气，气阀结了层白霜。另一个人蹲在边上，手里拿着角磨机，等焊完这一段，他去把毛刺打平。

"跨年还干。"有人远远喊了一句。

"干完这段才跨。"焊工没回头，声音从面罩底下闷出来。

工地上不远还有一队人在铺管线，管子的接口用生料带缠了，缠的人手指冻得发红。他说："明年这台上要发更多，管线得先通。"

"更多是多少。"

"听说是往一百七八十走。"

"那更得赶。"

焊条又点了一下，橘色的星溅到沙里，灭了。焊工把这一段收了尾，摘下面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看了眼塔，塔在夜色里是一道更黑的影，顶上那根避雷针还是有点歪，没人今晚有空管它。

"这针歪了多久了。"角磨机那边的人问。

"上回发射完就有人写报告了，"焊工说，"写的是'待复核'。复核的人还没来。"

"不来就先歪着。"

"先歪着。"焊工把面罩重新拉下，"只要不影响抓，就先歪着。"

远处控制室还亮着几扇窗，有人在盯年末最后几次的遥测归档。工地上的焊机和角磨机的声音交替响，盖过了海浪。

一年的发射数停在 138，三起事故都复了飞，星舰被塔接住过一次，又被塔放过一次。这些事都过去了，工地上的焊条还在烧。

远处海边停着一艘还没启程的运输船，船上的灯一明一灭，像在等人。船上装的是下一枚要立上台的箭的部件，封在塑料布里，布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没人去捆，因为明天才会有人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得州工地上还在焊。

（卷六·不锈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