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几个人守着一堆钢铁

夜里十点，博卡奇卡，露天工位。

一根不锈钢筒子横在托架上，两个人站在筒子两侧，一人一把焊枪。枪一响，光把沙丘照成白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筒身上，一大一小，晃得厉害。焊花顺着筒身往下淌，落在沙上，一颗一颗地灭。

三脚架上挂着一盏灯。虫子从海边过来，成片地撞在灯罩上，撞出一层壳。灯下面摆着一罐驱蚊液，谁路过就喷一下。罐子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别拿走。

一个人绕到筒子另一头，拿手电往焊缝上照。他照完一段，用粉笔在钢上画一个小圈，再往前走。

"这段你先别焊。"他喊。

焊枪的声音停了。戴面罩的人把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被汗泡着的脸。

"怎么了？"

"这头有个凹。"他说，"指头能摸到。你焊上去，它就是一道永远的凹。"

"那怎么办？"

"敲一敲，敲不起来就换。今晚这一段停在这儿。"

面罩又推下来，焊枪没有响。那个人站起来，把焊枪挂在托架的钩上，往海边走了两步，背对着筒子站了一会儿。海在黑的地方，声音一直在。

得州这条线，摊子就是这样：没有厂房，没有墙，能避的只有两间铁皮房。风从海上灌进来，沙子钻进鞋里、袖口里、焊缝的凹槽里。焊缝焊完不是完，得等它凉，凉了敲渣，敲完看，看完再走下一段。天上要是下雨，塑料布就成片地铺出去，铺完再压上沙袋。

还有蚊子。九月的蚊子比七月凶，太阳一落就起来，扑脸。候鸟也起来了。这一条海岸是候鸟往南走的路，秋夜里能听见头顶一片动静，看不见东西。有人说是鹬，有人说是鸭，没人说得准。鸟不落在筒子上，落在旁边的沙里歇一会儿，天亮前都走了。

从加州调来一个人，是九月里的事。

他原来在霍桑做结构，做了六年，坐带空调的工位，中午有食堂。调令就一句话：得州那边要人，去三个月。他以为三个月后能回来。

落地那天下午，他住进布朗斯维尔一家汽车旅馆。房间的空调出风是温的，他把温度调到最低，半夜还是热醒。第二天换了一间，靠公路，整夜有车声。他把行李打开，箱子底下压着的是厚衣服——他以为得州跟南加州差不多，白天热，晚上凉。

第一天开车上场，路上要过一个检查站。检查站的人认得这一类皮卡，抬手让他过去。他学会了一件事：车里要备水，路上没有卖东西的地方。

到了场地，他找工牌。没人给他办。有人从棚子底下翻出一顶帽子、一副手套、一罐驱蚊液，塞到他手里。

"厕所呢？"

"往海边那边，蓝的那间。"

"几点开工？"

"天亮就有人。"那个人说，"你不用跟着天亮来。你跟着你的活来。"

第一天他干的活是看图纸对管路。图纸在铁皮房里，摊在一张折叠桌上，桌角压着一块角铁，怕风掀。他对着图纸走到筒子底下，蹲下去数接口，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一只蚊子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他拍了一下，把血擦在裤子上，接着数。

晚上回旅馆，他把衣服脱在浴室，抖了抖，地上一层沙。他在镇上找吃的，转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店，点了炸鸡，坐在车里吃。骨头用纸巾包好放在副驾上。第二天早上上车，纸巾还在那儿，骨头也在。

他给霍桑那边打电话。

"三个月能上手吗？"

"不用上手。"电话那头说，"你只要把你那一段弄对。"

第一个周末他没回霍桑。他在旅馆里睡到中午，起来吃了两个三明治，下午又开去场地看了一圈——没什么可看的，工人也在休，筒子立在沙里，风把塑料布吹得一直响。他站在车边看了二十分钟，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月里有一阵风。

那阵风不是台风，海上也没起大浪，就是夜里忽然紧起来。第二天早上，人到了场上，先看见的是休息棚——顶上的布被掀掉一半，支架歪着，几张折叠椅倒在沙里，装冰的塑料箱滚出去五六米，盖子开着。有人把椅子一把一把扶起来，把箱子推回棚下，箱子里剩下的水已经温了。

更要紧的是筒子那头。昨晚焊完的一段，本来用塑料布包着，布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沙灌进去了，还在接口的缝里积了一层。包布的人蹲在下面，用手把沙往外抠。

"昨晚的活白干了？"

"没白干。"管这一段的人说，"焊是焊上的，焊得没问题。问题是沙。沙进了缝，接下去那道焊就压不实。"

"清多久？"

"半天。"他说，"清完得吹一遍，吹完再拿手电照。照不出问题才焊。"

"那昨天那三个人熬到十一点。"

"熬到十一点，焊的是这一个接头。"他把手里的沙拍掉，"今天再熬到十一点，这一下午的活就补回来了。"

有人去库房拿新的塑料布。库房里的那几卷都短，得两卷接起来才够把筒子这一头裹住。两个人抬着一卷布往筒子那头走，风把布兜得像一张帆，两个人被拽着往边上飘，走成一条斜线。

十一月里，一份文件在场上被翻来覆去地谈。

那份文件不是公司的，是联邦航空局要做的环境评估。现在的许可里写着这个场地能飞多高、能加多少推进剂、什么时候能封路。要往十公里那个数上去，要一次加进几百吨液体，要三五天里连着点几次火，许可就得重写。重写许可之前，先得有一份环境评估。

会是在线上开的，一头在得州，一头在华盛顿，中间还接进来别的几处。铁皮房里挤了七八个人，两台笔记本电脑摆在折叠桌上，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这份东西为什么要重做？"一个新来的人问。

"因为要飞的东西变了。"坐在前面的人说，"一百五十米是给人学走路用的。十公里是另一回事：三台发动机，几百吨推进剂，一台带翅膀的箭体从天上躺着下来，落点就在这儿。"

"落在哪儿？"

"落在我们脚下。"

"那海滩怎么办？"

"海滩是公共的。"他说，"封路要报备、要挂牌子、要按时段，多封一个钟头都有人记着。这一条不是我们说了算。"

会开到一半，对面那头有人提了两件事：一是公司在场地附近申请打天然气井，二是要建一座发电厂，给加注用。这两件事本来该按程序报，材料递上去了，可纸还没批下来，消息先出去了。有人把文件里那几页拍下来，传到了网上。

"这事儿是谁捅出去的？"

"不知道。"坐在前面的人说，"我们只管报，报是程序。可报出去的东西，别人也能看。"

散会以后，铁皮房里还剩几个人。一个住在这条路上的人说了他家里的事：他出门得先看路口的牌子，有时候一拦就是几个钟头，去镇上一趟要绕远。他说他不反对发射，他只说，拦路这件事得提前告诉他。

没有人反驳他，也没有人答应他什么。有人把两台电脑合上，把电断了。

那阵子，公司里三条线各跑各的。

得州这条最慢。一个筒子从下料到立在台上，要好几个星期；跳一次一分钟，然后是看数据、修台子、再焊下一台。几百号人里，真正天天在场地上的，常常只有十几二十个——名册写在白板上，一周擦一次。上头的人从霍桑飞过来，两天一趟，落地先问的不是飞得怎么样，是"今天焊到第几段"。

佛州和加州那条线是另一回事。那条线上有排好的日历，一天里能塞进两次发射，一边发一边回收，发射控的人按班次上班。那边算的是周转天数、发射台什么时候空出来。载人那条支线更慢一点，也更有规矩：飞船的每一颗螺栓都有记录，训练有训练的表，打捞船停在哪一个码头都有说法。

西雅图东边那条线又是另一个节奏。那边造的不是一根箭，是一批一批的小卫星，一颗一颗地测，测完装箱，装完等发射。那半年里，一个月造出来的东西比得州一年立在台上的筒子还多。

三条线不在一个地方，也不在同一个节奏上。有人从得州飞到佛州开会，回来以后说，像从工地走进了一家银行。那边一次发射，从头到尾用不到一天；得州这边一个筒子从立起来到跳，前后要一个月。

冬天以前是赶工期。风更硬，天黑得更早，场地上的灯要提前两个小时开。蚊子少了，候鸟多了，夜里抬头是一片动静。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来了吊车。

要立的是八号原型机。它跟前面那几台不一样：顶上要装一个头锥，锥身两侧要挂四片襟翼，底下装三台发动机。吊车先把筒身立起来，再把锥头吊上去对。几十个螺栓要用同一个扭矩对称着上，一圈分四次拧。

吊装口令从扩音器里出来，一句一句。沙丘上、铁皮房门口、托架旁边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两个大家伙在空中慢慢靠近、对上、落下去。

合上的那一下，声音不大。有人鼓了掌，鼓到一半自己停了。有人抬起手机拍了一段，拍完也不看回放。

场上那天的人比平时多。白板上那行名册写满了，擦了两回。

那一刻，场上的人都停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