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45. 第四十五章 · 他走向时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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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关门
“你回来。”苏叶说。
她的声音不大。
雪地里,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知秋一叶站在缝前,转过身,看着她。
“姑娘,”他说,“贫道跟你说个道理。”
“我不听道理。”
“你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雪地里,站在那道缝的光里。
“这道缝,是个‘缺口’。”他说,“它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归处’。”
“贫道跟你说过,那底下埋着的,是旧怨,是被忘了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归处,就在地底下攒着,攒了几百年。”
“如今,缝开了。它们就想进来。”
“它们进来了,这座城,就要替它们腾地方。”
“腾出来的地方,就是‘忘了’。”
苏叶站在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
“所以,”她说,“你走进去,它们就不要这座城了?”
“不是。”知秋一叶说,“是贫道进去,它们就有地方去了。”
苏叶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意思?”
知秋一叶笑了笑。
“姑娘,贫道不是回家。”他说,“贫道是去关门。”
“缝要吃,就得给它吃的。”
“它现在吃的,是这座城的‘记得’——吃了老周家的饺子,吃了陈婆婆的猫,吃了余家巷七号。”
“贫道不能让它吃。”
“那它吃什么?”苏叶问。
知秋一叶看着她。
“吃贫道。”
苏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贫道这一辈子,”他说,“是个走丢的人。”
“贫道从南宋来,到这儿,八百多年。”
“贫道这八百多年,蹲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一个人。”
“贫道不属于这儿,也不属于那儿。”
“贫道不属于任何地方。”
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姑娘,你明白吗?”
“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正好,可以填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洞。”
“这是贫道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一件有用的事。”
苏叶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一叶,”她说,“你说的这些,都是道理。”
“是道理。”
“可我不听道理。”她说,“我只知道,你要是进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知秋一叶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说,“你见不到贫道,可你见得到那口钟。”
“钟不是你。”
“钟上有贫道的名字。”他说,“贫道在那儿。”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苏叶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爷爷说过:**记住他,他就不算走。**
她自己也说过:**钟记得的东西,比人久。**
这些话,都是她说的。
现在,这些话,一句一句,全都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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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老朽送你
齐臻走上前。
老头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雪地里。
他走到知秋一叶面前,站住。
然后,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拐杖,递给旁边的人。
然后,他跪下了。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雪地里,双膝跪地,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磕了三个头。
“小先生,”他说,“老朽说过,你要走的时候,老朽送你。”
“老朽说话算话。”
知秋一叶赶紧蹲下来,扶他。
“老先生,您别这样,您折煞贫道——”
“你别扶我。”齐臻甩开他的手。
老头跪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他。
“小先生,”他说,“老朽这辈子,认过一万件东西。”
“真货,假货,老朽一眼就认得出来。”
“老朽这辈子,没认错过。”
“只有一件,老朽认了一辈子,才认出来。”
“什么?”
“人。”齐臻说,“老朽认了七十年,才认出一个真的人。”
老人的眼泪,掉在雪地上。
“小先生,你是个真货。”
知秋一叶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蹲在那儿,抱着齐臻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老先生,”他说,“贫道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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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四十七个人
雪地里,人越来越多了。
老周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知秋一叶,一脸困惑。
“小伙子,”他说,“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儿干啥?”
知秋一叶看着他,笑了。
“周叔,”他说,“贫道要出趟远门。”
“出远门?”老周说,“那你不穿件棉袄?”
“贫道扛冻。”
“扛冻也得穿。”老周说,“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着知秋一叶,皱着眉。
“……我刚才,要说啥来着?”
他想了很久。
“嗨,忘了。”
他摇摇头,走了。
李婶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忽然说:
“我认得你。”
知秋一叶转过头。
“李婶。”
“你追过我两条街。”李婶说,“还我五块钱。”
知秋一叶愣住了。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李婶擦了擦眼睛,“那五块钱,我后来找着了,就在我围裙兜里。”
“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
知秋一叶笑了。
“没事。”他说,“贫道跑那两条街,就当锻炼身体。”
陈婆婆来了。
她是被儿子推着轮椅推来的。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空的猫笼。
“小伙子,”她说,“我的猫,是你给我抱下来的。”
“是贫道。”
“它叫啥?”
知秋一叶愣了一下。
“贫道不知道。”他说,“它没名字。”
“它没名字。”陈婆婆点点头,“我后来也没给它起。”
“我怕起了名字,忘了名字,更难受。”
知秋一叶蹲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
“婆婆,”他说,“没名字的东西,也有人记得。”
“是吗?”
“是。”他说,“您不就记到现在吗?”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想起来它长什么样了。”
“白的。”
“尾巴尖儿,有一撮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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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你别喊了
雪地里,站着四十七个人。
苏叶站在最前面。
那道缝,就在她面前,三人宽,一人多高,边缘在轻轻地、不停地荡着,像水面。
知秋一叶站在缝前。
“姑娘,”他说,“贫道该走了。”
苏叶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缝,看着缝里的光。
然后,她开口了。
“知秋一叶。”
那道缝,猛地荡了一下。
边缘,往两边,各扩了一寸。
“姑娘,”知秋一叶说,“你别喊。”
“知秋一叶。”苏叶又喊了一声。
缝,又大了一寸。
“姑娘!”知秋一叶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别喊了!”
“我不。”苏叶说。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喊,你就走了。”
“贫道走,是为了这座城。”
“我不管这座城。”苏叶说。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我不管。”
雪地里,很安静。
知秋一叶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不能不管。”
“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叶。”他说,“因为你三岁的时候,为了一只死了的麻雀,挖了两个钟头的坑。”
“因为你怕忘。”
“因为你爷爷,教了你一辈子,怎么记得。”
苏叶站在雪地里,哭得说不出话。
知秋一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抬起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姑娘,”他说,“贫道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人记得贫道。”
“现在贫道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
“可我要是忘了呢?”
知秋一叶笑了。
“那你听钟。”他说。
“钟一响,你就想起来了。”
苏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抓得很紧。
指节发白。
知秋一叶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抓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叶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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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剑
知秋一叶把桃木剑,从背上取了下来。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木头削的,没开刃,剑鞘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叶知秋**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自己刻的。
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往一样东西上,刻自己的名字。
他把剑,双手递给苏叶。
“姑娘,”他说,“这个,替贫道,跟那口钟,做个伴。”
苏叶接过剑。
剑很轻。
八百年了,木头都发暗了,可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一叶,”她说,“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你的东西。”
“你拿着。”知秋一叶说,“贫道的东西,只有两样。”
“一样是这道符——烧了。”
“一样是这把剑。”
“贫道把它留在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缝。
“这样,贫道就算走了,也还有一样东西,搁在这座城里。”
“那贫道就不算,干干净净地走了。”
苏叶抱着那把剑,哭得弯下了腰。
知秋一叶转过身,看着雪地里那四十七个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
老周。齐臻。李婶。王大爷。陈婆婆。陈默。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叶身上。
他笑了。
那是他这一辈子,最好看的一个笑。
“各位,”他说,“贫道走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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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合
苏叶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进去的。
她就看见,那道缝的光,亮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走进了一扇门,门在他身后,光闪了闪。
然后——
那道缝,开始合。
不是慢慢合。
是“倏”地一下,从两边往中间,收拢。
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广场中央,雪地,空空荡荡。
只有雪。
雪地上,没有脚印。
那个年轻人,站过的地方,雪是平的。
就像从来没有人,在那儿站过。
雪,从天上落下来。
一片,一片,一片。
落在广场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四十七个人的肩膀上。
落在苏叶抱着的那把桃木剑上。
天,亮了。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