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นิยายบท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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นิยายอย่างเป็นทางการ

122. 第122章 中州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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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丹盟的人到青岚,是十一月初三。

来得很正。提前十天递了拜帖,用的是丹盟的公函,火漆上盖的是丹盟的印,印色很新。帖上写的是:丹盟重修三百年前炸炉旧案,卷宗残缺,缺页处的印痕疑为东域之物,特遣执事一人、随行五人,赴东域青岚宗,请宗中知情人协助核验。

古阳真人把拜帖传了一圈,最后搁在案上。

"协查。"他说了两个字,"三百年不来往的两家,头一回递帖子,递的是'协查'。"

"他们知道我们手上有东西。"陆沉道,"他们也怕我们知道他们手上有东西。"

"那把帖子接了。"

"接。"陆沉道,"接得比他们更客气。"

接风宴设在听风阁。

阁子在山门里,三面开窗,能看到剑冢的方向。古阳真人坐主位,陆沉陪在下首。铁面执事没有露面,他在阁子后头的一间小屋里,从窗缝里看。

丹盟来使六人,午后到的山门。

领头的姓吴,五十上下,一件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丹盟执事的腰牌。他上山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半山停下来歇了一次。歇的时候他没有看风景,他看的是石阶。

吴执事身后是五个人。

第一个是文书,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匣里是那些卷宗的抄本。第二个是丹师,四十上下,手指上有常年碰丹砂留下的黄。第三个第四个是护卫,两人都是金丹初期,站得远,手拢在袖子里。

第五个,帖上写的是"随行杂役"。

这个杂役三十来岁,身量中等,穿一身灰布短褂,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他提着一只箱子,箱子里是来使的行李。他走路不响,落脚很轻,走到阁子外面就把箱子搁下,退到廊柱旁站着。

陆沉在席上,把这个人看了三眼。

接风宴的席面是照中州的规矩摆的。八冷八热,酒是青岚自己酿的青石烧。照规矩,主家要先把席面让客人过一遍眼,客人点头,才动箸。吴执事把每一道菜都看了,看完朝古阳真人拱了拱手,说山门的席面比丹城的素,素得正。

这话说得客气,可他说的时候,眼睛不在菜上。

他在看廊下那五个人的站位。两名护卫站得开,一人堵住左廊的出口,一人堵住右廊的出口,站的位置离阁门都不到三步。文书站在吴执事身后半步,抱匣的手一直没换过姿势。那个杂役把箱子搁下之后,退到廊柱旁,站的位置正好在两道门之间,往前走两步是阁门,往后退一步是廊尾。

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平,起落的幅度比常人小。不是瘦,是没有起伏的那种平。

第二眼,看的是他的呼吸。他的呼吸不在胸口上,也不在鼻子上。

第三眼,看的是他的颈侧。

颈侧没有脉。

铁面执事在后头那间小屋里,坐的是没点灯的角落。他数了六个人的脚步。六个人上山,一共踩了四千三百多级石阶。五个人踩石阶的声音是散的,重的重,轻的轻。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响,一下是一下,像拿木槌敲石头。

他把这一条记在册上,写的是四个字:脚不认识喘。

人走路走到累了,脚下会软。软了,声音就会变。这一个人的脚,从山脚到山门,一步都没软过。

席上寒暄了半个时辰。

吴执事说话很稳。他说丹盟重修旧案,是上一年秋天起的事。旧档三十七册,前二十八册都在,第二十九册起,缺了三处。最要紧的一处是第二十九册,缺的是案发当夜的守值名录。

"守值名录,记的是那一夜上丹台当值的丹师。"吴执事道,"谁在第二炉前,谁在第三炉前,谁守药库,一条一条,都有押字。"

"缺了这一页,那一夜谁在台上,就说不清了。"

"卷宗官翻遍了盟库,从别册里补了一部分。"他把木匣打开,取出一页抄本,推过来,"剩下补不上的,只有这一页的骑缝印痕。"

陆沉接过抄本。

抄本上画的是一枚印痕的半边。印痕的边缘切得很齐,像被刀切过。印上的字剩了三个笔画,看不清是什么。

"印痕只有半边。"陆沉道。

"是。"吴执事道,"缺页是被人撕走的,撕的时候顺着一撕,把骑缝印也撕了。剩在卷宗上的,是这半边。另一半,该在缺的那一页上。"

"盟里的老卷宗官认了三个月。"吴执事道,"他认不出是哪一家的印。他说这一枚印的刻法不是中州的刻法,石料也不是中州的石料。"

"所以他让盟里留意东域。"

陆沉把抄本放在案上,没有立刻答。

他把抄本转了个方向,转向自己。抄本上的半枚印痕印得很清楚,连纸的纹路都描了出来。描样的人手下得有分寸:该清的地方清,该糊的地方糊,边缘那一线刀切的齐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随手描的。这是照着原物,用薄纸蒙上去,一笔一笔按下来的。

按拓样的人,见过那半页缺页。

他把抄本放回案上,抬眼看吴执事。

"吴执事,这半枚印痕,是谁按的?"

"卷宗官。"

"按拓样的人,是卷宗官的手?"

"是。"

"卷宗官今年七十三。"陆沉道,"他按下这半枚印痕的时候,手不抖。"

"吴执事。"他开口,"这个老卷宗官,今年多大?"

吴执事愣了一下。

"七十三。"

"他在盟里做了多少年?"

"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的老卷宗官,认不出中州的印,倒认得出东域的印。"陆沉道,"他见过东域的印?"

吴执事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年轻时在盟里管过一段时间的行文。"他说,"各家的印样都过他的手。"

"那这枚印,他认了吗?"

"没有。"吴执事道,"他只说不是中州的。他说要认准,得见着原印。"

"那就见。"陆沉把抄本推回去,"东域的印,青岚手上就有。吴执事要核,怎么核?"

吴执事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丹盟的意思是,请青岚把手上与东域旧案相关的物件,借盟里看三个月。"他说,"盟里出保书,看完原样送还。"

席上静了一息。

古阳真人在主位上把箸搁下。

"青岚手上有东域的旧案物件。"老人慢慢道,"这件事,丹盟是怎么知道的?"

吴执事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阁子外面。窗外是剑冢的方向,十万剑的坟土,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灰。他看了两息,把眼睛收回来。

"盟里有一位副盟主,上一年春天被除名了。"他说,"除名之前,他在盟库里查过东西。查的清单还在,清单上列了三样:炸炉旧案第三十七册,东域望门会盟的盟书抄本,还有一样。"

"哪一样?"

"望门谷会盟司的印样。"

席上的空气凝了一下。

陆沉没有动。他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搁得很轻。

"丹盟副盟主查望门谷的印样。"他说,"这是要'回收'的账,还是新立的账?"

"我不知道。"吴执事道,"我只知道那一份清单还在盟库里,谁都可以去看。我来之前,看过了。"

"吴执事。"

"陆守冢。"

"你姓吴,可你方才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尾音往上挑。"陆沉道,"中州丹城里,姓吴的老丹师里,只有一家的口音是把尾音往上挑的。"

"吴家。"

吴执事的手停了一息。

"我是吴家的人。"他承认了,"吴家在丹城开铺子开了九代。上一年秋天,我大哥在家里的柜台上被人发现,人坐着,气机散了,脸上还带着笑。"

"仵作说是急病。我知道不是。"

"所以我把盟里的差事接了下来,接的是这一趟。"

席上安静了。没有人劝酒,也没有人挟菜。

吴执事把茶杯端起来,手很稳。他看着陆沉,说了一句极慢的话:

"东海西头,有一片滩。滩上长着一种草,叶子圆,味道苦。中州人拿它入药。"

"东域人不拿它入药。东域人拿它引火。"

"我来的时候,路过了那片滩。"

"那片滩上的草,"陆沉问,"枯了没有?"

吴执事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冬日里也是青的。"

"东域有句老话。"陆沉道,"引火的草,自己不着。得有人把根翻出来,晒上三天,晒透了,才肯烧。"

"滩上的草,谁会去翻它?"

吴执事没有答。他把茶杯搁下,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会儿。

陆沉把这一句记在心里。他没有接话。

宴席往下走。第二道菜上来,第三道菜上来。吴执事渐渐放开了些,他讲中州丹城的旧事,讲丹盟的规矩,讲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盟里抄过三年的卷宗。他讲得有条理,可每讲到一处,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在拿准一个词。

酒过三巡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席上隔着两个座的人都未必听得清。可陆沉听见了。他说的是:

"听闻青岚当年,多铸过一口炉。"

席上没有人接。

古阳真人把酒盏搁下。老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盏往前推了半寸。

吴执事自己也像被这句话绊了一下。他把酒盏端起来喝了,喝完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按了按。

"我失言了。"他说,"酒喝多了。"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吴执事。"他说,"青岚铸过几口炉,这件事,往后再谈。"

"今晚先住下。"

散席之后,陆沉走到听风阁外的长廊上。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阁里的席面。八冷八热,动了不到三成。吴执事那一席的箸,从头到尾摆在原位,一次也没挪。一个在盟里做了四十九年的执事,做客做到主家的席上,一口菜不挟,一盅酒喝到最后,杯底还是满的。

他不是来做客的。

他是来数人的。数青岚有多少人看得见他数什么。

铁面执事从小屋里出来,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丹盟那六个人的背影,一路走下台阶。

"六个人。"铁面执事道,"第五个,你看了三回。"

"是那个杂役。"

"他是怎么来的?"

"帖上写的是随行杂役。"陆沉道,"他提箱子的那只手,虎口上没有茧。"

"写字的人才有茧。"

"提箱子的人也有茧。"陆沉道,"虎口上磨茧的,是常年提同一只箱子、提同一根绳子的人。他没有。他提箱子,像提了一个不重的东西。"

"他进城的时候,箱子过门槛,磕了一下。箱子磕了,他的手没有抖。"

铁面执事把这一点收了。

"丹盟这次来,是真查案,还是来认路的?"他问。

"认路的。"陆沉道,"六个人里,五个人是来看我们的。只有一个是来办事的。"

"哪一个?"

陆沉看着山下的方向。那六个人的灯,一路下到半山,拐进了客舍的院门。

"办什么事,今晚就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那个杂役,今晚之后,丹盟会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报官?"

"不报。"陆沉道,"他们六个人来,走的时候少一个,回去的折子上只会写:随行杂役一人,途中走失。写'走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怎么没的。"

"不知道,才不敢声张。"

铁面执事把这一点收了。他望着山下客舍的院门,那扇门已经关了。

"明天怎么对付?"

"明天照常。"陆沉道,"照常接见,照常核印,照常送客。"

"一个字都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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