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РоманГлава 40
19zh-Hans

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40. 第四十章 零下一百七十三度

3 006 слов · 0 Прочтения · Опубликовано · zh-Hans

月夜第十一天,凌晨三点,警报响了。

林宇是被刺耳的蜂鸣从睡袋里拽出来的。生活舱的应急灯亮着暗红色的光,宋远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只说了八个字,就让所有人的心跳停了一拍:「燃料库管线泄漏,全员待命。」

林宇冲进通信舱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拉出了数据曲线。基地与燃料库之间的那条低温管线,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小覃戴着耳机,盯着质谱仪的数据,脸色发白:「漏率还在涨……位置大概在管线弯头的焊口附近。那片区域,是咱们第三个月昼焊的。」

林宇的心沉了下去。

那条管线,是他亲手焊的。第三个月昼,燃料库底座完工后,连接燃料库和能源舱的低温管线要穿过一段预留通道,弯头处空间狭小,机器人进不去,是他趴在地上,仰焊焊完的。当时探伤一次通过,他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弯头焊口,仰焊,探伤一次过。」

可现在是月夜。零下将近一百八十度。金属在极低温下会变脆,那条管线在月昼被晒到一百多度、月夜又被冻到零下,一个多月的热胀冷缩循环下来,焊缝扛不住了。

「漏率按现在的速度,」小覃的声音发紧,「撑不过十八个小时。到时候燃料库里的推进剂,就全白存了——那可是下个窗口发射要用的。」

林宇已经蹲在舱外服架前,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宋远走过来,按住他的手:「你想清楚。现在是月夜,零下一百七十三度,没有阳光,照明全靠头灯。这个温度下出舱抢修,舱外服的加热系统能不能扛住,谁也没底。」

「燃料库的推进剂,是下个窗口的命。」林宇说,「没了它,发射推迟,二期工程全停。我不能让那条管线,停在我焊的那道缝上。」

「不是你的错。」宋远说,「热循环疲劳,谁能预料?」

「宋站长,」林宇拉上舱外服的拉链,声音闷在头盔里,「那道缝是我焊的。焊的时候它过了探伤,那是它当时的状态;现在它裂了,那就是我该管的事。我焊的缝,我来修。」

他顿了顿:「这是焊工的规矩。谁焊的缝,谁负责到底。」

宋远看了他很久,终于松开手:「阿坤,跟林宇一起出舱。小覃,通信支持。方凯旋——」他转向角落,「你能不能在基地里,给我算出一条低温补焊的安全参数?」

方凯旋已经醒了,正抱着平板坐在通信台旁边,屏幕上拉满了数据。他上个月才跟着第二批上月亮,本来正倒时差倒得昏天黑地,这会儿眼睛却亮得吓人:「给我二十分钟。低温补焊最怕两件事——热冲击和冷裂纹。焊区局部升温,周围还是零下一百七,收缩应力会把新焊缝撕开。办法只有一个:小功率、慢预热、宽范围,焊完立刻缓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零下一百七十三度,机器人的电池和润滑系统扛不扛得住,我没把握。这个温度下,全自主方案里最自信的关节,反而是最脆的。这场活,只能人去。」

宋远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林宇:「他说的你听见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确定要出舱?」

「确定。」林宇已经把头盔抱在怀里,「机器人替我焊了那么多条缝,这回它干不了的活,轮到我了。这不就是人机协同吗——谁行谁上。」

宋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骂了一句:「都这种时候了,还讲你那一套大道理。去吧。通讯保持全程畅通,二十分钟报一次体征。」

林宇和阿坤从气闸舱出去的时候,外面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有月亮——他们就在月亮上。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月面,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风没有,声音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舱外服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在头盔里响着。

两个人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线,一步一步摸到燃料库。头灯扫过那条管线,林宇在弯头处蹲下来,用手套轻轻擦掉表面的月尘,露出那道裂纹——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焊口边缘蜿蜒出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找到了。」他对着频道说,「弯头焊口,应力裂纹,长度大概两厘米。」

「收到。」方凯旋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带着平板的冷静,「加热带我已经标好位置了。记住,功率从百分之十起,每十分钟加一档,总共预热四十分钟,把焊区周围二十厘米的范围,慢慢捂热。别急,急了就裂。」

四十分钟的预热,在地球上算不上一回事;在零下一百七十三度的月夜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舱外服的电加热系统功率有限,低温正一点点从手套和靴底渗进来。林宇蹲在管线旁边,守着那条加热带,看着温度曲线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手指开始发僵,眉毛上凝了一层霜——那是呼出的水汽,在面罩边缘结的冰。

「阿坤,」他问,「你那边冷不冷?」

「冷。」阿坤的声音闷闷的,「但林哥,你说过的,焊工的规矩,谁焊的缝谁负责。我跟你学的,我也得负责。」

预热的时间走得极慢。慢到林宇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他数到两百多下,温度曲线才爬过零下五十度。阿坤蹲在他对面,头盔里呼出的白雾在面罩上结了一层霜花,两个人像两尊守在火焰边的雪人。

「林哥,」阿坤忽然问,「你这一手低温焊,是跟谁学的?」

「老郑师傅。」林宇说,「有一年冬天地里最冷那几天,他非把我拉到室外焊低温钢,说『冷天焊的缝,才是真功夫』。焊完他跟我说,低温焊最忌心浮,你越怕它裂,手越要沉得住。」

「他那是怕你偷懒,专挑冷天磨你。」阿坤笑了一下,「不过他说得对——低温焊,手沉心定。我现在就在想,他要是知道你在零下一百七十三度的地方焊,得是什么表情。」

林宇想了想:「他肯定先骂我一句『找死』,然后蹲在旁边,把火给我看着。」

阿坤的笑声闷在头盔里,震得面罩嗡嗡响。笑归笑,他知道老郑那样的人,嘴上越是骂,手底下越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温度到位的那个瞬间,林宇拿起焊枪。

电弧在零下一百七十三度的黑暗里亮起来,像一小团固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焊得很慢,比在地球上任何一次都慢,每焊一小段就停下来,等它冷却一点,再接着焊。方凯旋的声音在频道里一句一句地提示:「电流再小一档……对,停十秒,让它缓一缓……」

焊到一半的时候,基地的电力调度响了——生活舱为了给焊机供电,关掉了三分之二的供暖。通信台那头,宋远的声音有点抖:「你们焊你们的。舱里冷点没事,人冻不坏。燃料库的推进剂,比暖气金贵。」

林宇没说话,只是把焊枪握得更稳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裂纹补完。他没有立刻收枪,而是按照方凯旋说的,用保温布把焊口严严实实裹起来,让它慢慢冷却——不能快,快了就脆,脆了就裂。他蹲在黑暗里,守着那团裹着保温布的焊口,像守着一团刚出生的火。

「林宇,」周遥的声音忽然在频道里响起来。她在地球上,文昌指挥大厅,显然是被紧急叫起来的,「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林宇说,声音被冻得有点发木,「焊完了,在等它冷却。」

「冷不冷?」

「冷。」他笑了一下,「但我焊的缝,我自己守着,踏实。」

周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林宇,我在底下看着你的心跳数据。你这辈子,能不能有一次,不把自己往红线里逼?」

「能。」林宇说,「等我焊完这条,就去暖和暖和。」

他蹲在零下一百七十三度的黑暗里,守着那道自己亲手焊的缝,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保温布下面的温度,从通红慢慢降到暗红,再降到接近月面的温度。他伸出手,隔着保温布摸了摸那道焊口,像摸一件刚完工的瓷器。

「可以了。」他说,「检漏吧。」

小覃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颤音。他做了三次检漏,第三次的时候,声音终于稳了:「漏率归零。管线保住了。林哥,你焊的那道缝……比新的还结实。」

黑暗里,林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面罩上凝成一片白雾,他靠在管线旁边的支架上,忽然觉得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

「阿坤,」他说,「扶我一把。咱们回家。」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挪。头灯的光柱在月面上摇晃,身后,燃料库安静地立在黑暗里,那道补好的焊缝,正裹着保温布,在零下一百七十三度里,稳稳地守着它该守的东西。

回到气闸舱的时候,林宇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眉毛上、睫毛上,都结着一层白霜。阿坤看着他,忽然说:「林哥,你刚才蹲在那儿焊的时候,我想起我爸了。」

「嗯?」

「我爸种了一辈子槟榔。」阿坤说,「有一年台风,园子里的树倒了一片,他趟着水去扶,一棵一棵扶起来,人也烧了三天。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傻——几棵槟榔树,值当拿命去换吗?」

他看着林宇:「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用值不值算的。是他种的树,他就得扶起来。这是他跟那片园子的约定。就像你焊的缝,裂了,你就得回来补——这是你跟那道缝的约定。」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第二天,他在笔记本上补了一页,标题是《月夜低温补焊记录》。他写得极细:环境温度、加热功率曲线、预热时长、每一段的电流电压、缓冷时间——最后加了一行:「低温补焊,成败不在焊枪,在预热和缓冷。急一步,全盘皆输。」

方凯旋把这几页的扫描件要了过去,说要在工艺库的规程里单开一章:「月夜应急抢修——零下低温工况」。

林宇把笔记本合上,忽然想:这道缝补完了,可月亮上迟早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这样的缝。等他焊不动的那一天,得有人能接着焊。规程、数据、标准——这些东西,就是他把「手艺」留给月亮的方式。

窗外,月夜还在继续。可那条管线保住了,燃料库保住了,下一个窗口的发射,也保住了。

他焊的缝,他没有让它失望。

(本章完)

Оценить произведение

Следующая глав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