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203. 第二百零三章 到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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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7月10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住下后第三百七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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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屋的话,是头一回直接说上的。
先约口径。约口径不走语音,走的是公开频段上两条短话。
这边发的第一条很短:拟直接通话。公开频段。各报三组数。报数不说话头。不设回话。时长一刻钟以内。
从南边回来的第二条更短,两个字:
**可。**
「可。」程霜把这一条念了一遍,「他连『好』都懒得说,说『可』。两个字,比『好』还少一笔。」
「他不客套。」他说,「约口径这种事,客套一句就多一句,多一句回头就得对一次。他省的是这个。」
「那就按口径。」她说,「一条线,两头开。他报三组,你报三组,互不评。哪边先报都行,我这边起时。」
「你起时。」
口径定完,她把这一条也落进手账。落完她添了半行:
**本屋与南屋,公开频段直连。第一条。**
「为什么不走加密那条。」他问过一次。
「两间屋要的是对账,不是说话。」她答,「对账的数,越多人看着越好。摆明面上,谁回头都能核。加密的链是留给自己的事用的——自己的事自己扛,对账的数不必藏。」
「摆明面上。」他说,「那就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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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是上午十点起的。
链是公开频段那一条,谁都在上头,地球那头的站也收得着。没有加密,不用解密——凡能摆在明面上的,都摆出来。两屋隔八百公里,谁也够不着谁的土,能对上的只有数。
程霜把手账摊开,按着口径那一栏坐定。她起时,报了一声:
「两屋直连,十点整,起。」
屏上先是底噪。
静了两三秒,那边有人开口了。声音沉,短,尾音压得平。是他。
「在。」
就一个字。不是问,是先报自己在。
「在。」这边回了同样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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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没到。」
这一句是这边先说的。
三个字,问得平平的。可这三个字在火星上是头一回由这边问出去——从前一直是倒过来的。
他从2034年那场比选起认识卡尔。那些年,卡尔每次开口,头一句都差不多:到没到。合练那阵子,在上头比进度,他问;月面上见面,他问;后来隔着大洋,他还问。他从来不问你好不好,从来不说辛苦不辛苦——他只问你到没到。到了,就在;没到,说什么都是空的。这一句话是卡尔量人的尺子,也是卡尔自己的规矩。
去年一月,那句「我上路了」从地球那头来的时候,是卡尔自己报的他自己的路程。今天,轮到这边问他了。
屏上静了半拍。
「到了。」那边答。
两个字。报得干脆,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卡尔这种人不会挑一个含混的词——「算是到了」「基本到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到了,就是脚已经踩在南边那块土上。
「记。」程霜那边报了一声,「南屋,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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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数。」那边说。
「报数。」这边答。
三组对三组。还是按口径,一句不说话头,一句不接客套。
「落点。」卡尔先报,「偏南八百一十二公里,古河道北缘。我们自己的定位,误差正负两公里。比去年那句『偏南八百公里』,多出来那十二公里,是我们落地那天量出来的。」
「记,八百一十二。」这边应了一声。
「气压。」他报第二组,「我方场地,本日上午,六百一十帕上下,跟你们的数对一对。」
「日温差。」第三组,「白天零下十八,夜里零下七十六,日差五十八度。」
三组报完,那边停了。
「该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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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报。
「壳温。」林宇报第一组,「向阳面零下十六,背阴面零下八十一,差六十五度。」
「尘。」第二组,「光学厚度零点三,本日上午。连着六天,在零点二八到零点三二之间摆。」
「温控。」第三组,「人待区昼夜两档,白天二档,夜里三档。昨夜最低零下三度,没到限。」
三组报完,他停。
「气压那一组,」他说,「我们这边本日上午是六百零八帕。跟你那六百一十,差两个帕。」
「两个帕。」卡尔在那边把这两个字掂了一下,「八百公里,两个帕。这个差,是两地本来的差,不是量出来的差。」
「是两地本来的差。」他说,「你那边的地比我这边低一点,气压就高一点。数对得上。」
「对得上。」卡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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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报数的时候,谁也听不出客气。
卡尔那三组,报得像是往一架天平上放砝码,一颗一颗,放完就撒手,不介绍、不铺陈、不说这三组数是怎么来的。这边也报得一样,一句一组,组之间不留缝。
中间有几回,两边同时停住。
不是没话说。是那几组数报完,该说的就都说完了。卡尔不问你这边日子过得怎么样,这边也不问他那边累不累。四下里只有底噪,跟屏上跳着的钟。
程霜在一边记。她记的时候不出声,一行一组,落点、气压、日温差、壳温、尘、温控,六组并成一列,每一组后头跟着报数的时刻,精确到分。
记完她另起了一张纸,把六组数并成两栏。左栏是北屋,右栏是南屋:北屋的落点一栏空着,那是他们自己站的地方,不用报;南屋的落点一栏填的是八百一十二公里。左栏的气压六百零八,右栏六百一十。左栏的壳温零下十六到零下八十一,右栏那一格空着——卡尔没报壳温,他那边报的是日温差。
「他报的三组,跟你报的三组,不是同样的三组。」她说。
「不是一样的。」他说,「他报的是他那边想看的东西:落点、气压、温差。气压温差是给钻塔看的——他要下钻,先得知道底下那口气怎么走。我报的是这间屋看的:壳、尘、温控。各报各看的那一头,这才是对的。要是两边对着同一张单子,一组一组填同样的名目,那是考试,不是对账。」
「各报各看的那一头。」她把这一句抄在纸边,没抄进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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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到一半,她手停了一下。
「跟地球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她说。
「不是这么说的。」他答。
跟地球那边,一来一回是二十二分钟的账。一句话发出去,二十二分钟才到;那边回一句,再二十二分钟才回来。一来一回,四十四分钟。
四十四分钟里,人闲不住。发出去的那一句就得多写——得把背景交代清楚,把前因写上,把想要的回应说明白,不然等来的那四十四分钟白等。那边也是一样,回话也得铺开,还得添两句客气,问一问这边好不好、缺不缺东西、有没有什么要说给家里人。
一来一回,话就成了长句,长句里总要掺上一点软的。
跟八百公里外说话不一样。
他发一句,几秒就到。卡尔回一句,几秒就回。话一短,人就不铺陈了——铺陈没用了,想说什么,下一句就能说。于是话就短到只剩数:落点,气压,温差,壳温,尘,温控。六组数,一来一回,不上一分钟。
「隔八百公里的两个人,」她说,「说着同一颗星上的天气,比跟地球说一句话的来回还短。」
「短,是因为够得着。」他说,「够得着,就不必先把话垫高。」
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没往本子上写。本子上的行都是有数的,这一条不是数,是他的话。
头一年里,跟地球那边的话他也听过程霜念过几回:那边问屋里缺不缺东西,问两个人吃得惯不惯,问要不要添两样娱乐的。这些话都长,长里头裹着软。他听着,知道那是好话,可他自己回起来也短:不缺。够。用不着。他这人不善把话说长,跟地球说短话,倒像是欠了那边几句;可欠着也没法子,多写一个字,对面要再多等二十二分钟。久了,两边都摸清了这个规矩:短的过去,短的回来,长的那一段谁都不填。
跟八百公里外,连这一层欠都不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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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完了,两边都没有马上掐线。
「口径里头有一条,」卡尔在那边说,「报数不评。我这一条,不算评,算补报。」
「补报可以。」这边答。
「你们那边,」他说,「落火那天,偏北二十米,在圈里侧。这个数,公开里头有过。我记着。」
「记着就好。」林宇说,「这个数也是我的数。落在圈里侧,是落地那一下的事;圈是任务书划的,我没动它。」
「你没动它。」卡尔说,「我知道你没动。落地那一手,动任务书的,就是改数。你没改。」
「没改。」
短的两句,说完,那边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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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报一条。」卡尔又说。
「报。」
「我这台钻塔,」他说,「塔立起来了,明天开钻。钻头要进土。这一条是补报,不是求评。」
这边听了,没马上答。
按口径,报数不评;可这一条不是数,是一件要做的事。程霜看了他一眼。他把这两秒拿在手里过了过——答,还是不答。
「记了。」他最后答的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说「小心」,没有说「先勘一勘」。这一条是别人家的事,摆在明面上报过来的,不是问过来的。答两个字,够了。
「记了就好。」卡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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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一句。」卡尔在那边说,「不在数里。」
「说。」
「八百公里,」他说,「不算邻居,也不算远。」
说完他就掐了线。不等人回。
屏上的底噪一断,安静下来。屋里那几个底噪又回来了:风机、温控、通风口、水箱里那一点水。
程霜把最后那个时刻落进手账,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把卡尔那一句也写上了,写在时刻后头,标了四个字:**非数,已录**。
「不算邻居,也不算远。」她把这一句又念了一遍。
「他这个人,话里不留空。」林宇说,「说不算邻居,是说两间屋各是各的,谁也别想替谁做主。说不算远,是说他要真有事,八百公里他也过得来;我们这边要真有事,八百公里也够一够得着。」
「那是他划的线。」她说。
「是他划的线。」他说。
他把这一条记进验收本**南边那间屋**那一页。记的时候他没写评,只写了那一句原话,后头添了一行时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夹回架子上。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恒温一档。窗外头,南边那一片还是暗黄的平,八百公里外,什么都看不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