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51.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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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4日,火星环火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捕获制动前二十六小时。
林宇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九个月的巡航把该紧的地方都磨平了。他睡不着是因为舷窗外那颗星星比上个月大了整整一圈——大到他开始能看出它不是圆的边缘,是带着弧度的边缘。
组合体现在还是那副样子:长风九号的一子级早在发射后不久就抛掉了,剩下的是荧惑四号转移级和星舟载人飞船,两节连在一起,像一节被削短的列车。着陆段还挂在星舟底部,那是下一阶段才用的东西,今晚与它无关。
程霜在她的席位上,面前是制动前最后一遍检查单。
「推进剂余量。」她说。
林宇把数值念出来。转移级的制动推进剂从发射那天算起,一路只减不增,到今天剩百分之六十二。这个数字他上个月就算过,今天只是再确认一遍:够捕获,够修正,够把轨道圆成一条能久待的环火带。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留给万一的。
「发动机预冷。」
制动发动机在转移级尾部。预冷是为了让推力室在点火那一刻不因为温差炸裂——这条规矩从地球带过来,到火星还是这条规矩。屏幕上的预冷曲线已经压在设计包络里,差一点点,程霜把它记下来,备注写了「留档,不动作」。
「姿态基准。」
三个姿态敏感器给出的基准角差了零点零三度。这是星敏感器被火星强光晃了一下之后的残差。两个人没去动它,按规程等一个火星自转周期再复测。林宇说:「它比我们急。」程霜说:「它不急,是光急。」
「通信窗口重排。」
这一条是他们今晚花时间最多的。接近火星之后,和地球的链路没变——还是那条二十二分钟的窄路;可和火星那间屋的链路变了。屋还在火星表面,按火星日走钟,可飞船一旦被捕获,就从「远远飞过来」变成「在它头顶上绕」。到那时候,发给屋的指令和屋回的数据,延迟会从十几分钟缩到几分钟。今晚他们要把高速率遥测的窗口重排一遍,把给屋的那一段单独抠出来,免得捕获之后第一天手忙脚乱。
林宇把重排后的窗口表看了一遍,说:「给屋的这段,挤在地球窗口的缝里。」
程霜说:「本来就在缝里。捕获之后它就不是『那边传过来的』,是『隔壁报过来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随身夹的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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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6月5日。
制动点火排在火星当地时间的正午偏向——这是程霜算出来的,捕获那一刻要落在火星背阳的一面少一点,太阳翼才能接着发电,别在减速最吃力的时候断了电。
点火前最后一小时,两个人把检查单又走了一遍。四十七项里有十二项是乘员要亲手确认的,林宇过了屋相关的,程霜过了天相关的,谁也不碰对方的。这条规矩在地球上练了十八个月,今天在火星轨道的头顶上,第一次不是演练。
「TMI 是六分钟。」林宇说。
「这次短。」程霜说,「四分钟上下。」
「方向反着。」
「反着。」她说,「TMI 是把我们往前推,推出地球的手。MOI 是把我们往后顶,顶住火星的拽。推力一样,方向对着干。」
点火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林宇把手放在座椅扶手上。这一次没有发射那天的大动静,没有最大动压,没有一二级分离。它安静得多,也重得多——推力是朝后顶的,人感觉到的是被按在椅背上的那股力,不是被托起来的那股力。
「点火。」
制动发动机点着。过载从零爬到一点几倍火星重力——这里说的重力是地球的参照,因为人体感受的是加速度本身。推力持续,座舱里能听见发动机低频的闷响,从地板传上来,顺着脊柱往上走。
第三分钟,程霜报:「姿态偏差在容差内。」
第四分钟,林宇报:「推进剂消耗与预算一致。」
说话要用力。不是因为吵,是因为过载把胸腔压着,气不够长。两个人把每一句都截短,像在风里喊。
「关机。」
关机那一刻和 TMI 不一样。TMI 关机是「被推的东西忽然没了」,人往前飘。MOI 关机是「被顶的东西忽然松了」,人往后靠。零点几秒的空,然后火星的引力正式接手。
参数测算用了二十多分钟。先是粗算:速度降了多少,轨道是不是合拢成了一条闭环。然后是精算:近火点、远火点、倾角。
「近火点三百一十二公里。」程霜念。
「远火点四万八千公里。」
「捕获确认。」
林宇把这四个字在终端上点了一下。屏幕上,那条直线终于弯成了一个圈。荧惑四号,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飞向火星的东西,是绕着火星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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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获成功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舱里很安静。
安静不是没有声音。风机还在转,底噪还在,只是人都不说话了。二十二分钟之后,地球那头的回话会到——他们算过,回话的内容已经写好了,就等链路把那句话递过来。
林宇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开。
火星在他窗外。
不是照片上的火星。不是一号拍回来的全景。不是别人在报告书里画的那颗红点。是他自己舷窗外的火星——一个带着弧度的、边缘被晨昏线切出明暗的、实实在在悬在那儿的球。
他看了很久。
九个月前,它在他窗外还是一颗星。巡航中段它变成了一个点,再后来变成了一个不圆的斑。今天它终于是一个球了。球这个东西,只有离得够近才成立——远的时候,一切都只是光。
「林宇。」程霜叫他。
「嗯。」
「地球回话。」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是二十二分钟前从地球发出、此刻刚到的:
**荧惑四号,环火成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遥加的:**接回那一栏,我们还在等。**
他没有回。回话要再走二十二分钟,他不想把这一刻用来发一封确认电报。他把遮光板又推开一点,让火星占满整个窗口。
程霜也看了一会儿。她说:「它比我们算的圆。」
「圆是因为我们离得近。」
「不。」她说,「它一直圆。是我们一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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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火星小时,林宇把火星看了好几遍。
组合的轨道是一圈四万八千公里的椭圆,近火点三百出头,远火点几乎扫到火星同步轨道的外缘。每绕一圈,舷窗扫过不同的经度。他趁着近火点那段,把能看清的地表一段一段记下来。
极冠在南极,白得发亮,边缘有锯齿状的裂缝——那是二氧化碳在极夜凝、在极昼散留下的边。暗区在赤道带偏北,是一大片比周围浅红更深一点的褐,程霜说过那是远古有水淌过的证据,他记不住那些名词,只记住它「颜色不一样」。晨昏线每天往西挪一点,线那头是夜,夜那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道闪电似的反光,是某座山顶的雪在落日里最后一闪。
他记坐标。
不是落点的坐标。落点的经纬度他早背下来了,那是任务书里的数,是纸上的数。他记的是另一个坐标——屋在那边。
屋在火星表面,拓荒平原,离他此刻正头顶扫过的这条轨道的近火点还有一段经度差。它抬头看不见飞船,因为飞船在三百公里以上的高空,且大多数时候在它背阳的那一侧掠过。可林宇把那个方向在心里钉死:不管轨道转到哪一段,只要舷窗朝着那个象限,他就知道,下面有一间四米乘三米的屋子,壳是机器砌的,内衬舱段是人在地球上焊的,气闸窗的内圈环缝是小秦的班焊的。
他把这个坐标写进随身夹,没有经度纬度,只写了四个字:**屋在那边。**
写完他愣了一下。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加的,不在任何检查单里。可他觉得,这一趟九个月,真正要找的东西,被这四个字说完了。
他想起韩冬昨天发来的那期屋报——待人的天数已经数到一千三百零八。一千三百零八天,屋在火星表面按火星日走钟,一天不落,全绿,无人工干预。从它转入「待人」的那天算起,到今天,它等的人终于绕到了它的头顶上。它不知道。它的活是等人,等谁、等多久它都不问,只是每天把六项指标报一遍,把气闸窗前的尘清一遍。
「它等了一千多天。」他对程霜说。
程霜正把捕获后的轨道根数往观测链里录,头也没抬:「它等的是规矩。规矩先是机器定的,后来是人定的,再后来是你在地球上签的字。它等的就是那个。」
「那个今天到了。」
「今天到了一半。」她说,「另一半还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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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获之后第一个地球窗口,林宇上报了第一份环火轨道状态报。
规程里写得很清楚:捕获完成后,乘员须在第一个可用窗口内向地球提交轨道状态报,内容包括近火点、远火点、倾角、捕获速度余量、后续轨道维持预案。他一项一项填,填到最后一项「乘员状态」的时候,想了想,写了:**两人在位,无异常,待转入环火段运行。**
发走。二十二分钟之后地球会收到,再二十二分钟之后地球会回,回的东西他今天看不到。
程霜在他旁边,把她的那份观测报也发了。她报的是火星大气密度在近火点处的实测、太阳翼在火星光照下的输出、以及一条他看不懂的关于尘暴活跃度的注记。
两份报发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去休息。
林宇把舷窗的遮光板留着开着。火星在窗外,从球变成了一面缓缓转的墙。
程霜忽然说了一句。
「我们现在在那间屋的头顶上。」她说,「它抬头看不见我们,可我们在。」
林宇没接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翻到「可我们在」那半句,停住了。
九个月前他在笔记本上写过:门在后面,人已经在路上。今天门还在后面,人绕着火星转,屋在下面等。三者之间,第一次近到了几分钟的距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