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替补

2041年3月27日，文昌，演训区，隔离区外的准备间，凌晨一点二十。

隔离演练从二十六号早上八点开始，规矩照任务书走：T 减九十天，乘员进入隔离，与外界只剩通信。隔离期里不许有外人，不许探视，连送饭都走气闸。

二十七号凌晨一点二十，注入来了。

教官席的值班员敲门进来，手里一张纸，直接交给沈工。沈工看了一眼，念出来：「四十七号演练项。乘员医学基线偏离——夜测静息心率与周基线相比偏离，需四十八小时复查确认，期间不得解除隔离。」

程霜先反应过来：「谁的？」

「不说。」沈工把纸压在台子上，「这是演练规则。你们只需要知道：**复查不通过，就触发替补程序。**」

隔离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替补是谁？」

「说了半天，就等这一句。」沈工拿起对讲机，「把人叫进来。」

---

罗工是三点整到的。

他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两个地面支持组的组员，抬着一个长条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日期和一个编号。

罗工今年四十出头，月面运行总值班出身，十二年班表压在他身上，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永远先看一眼地面再抬眼。

他进门先跟两个人点头，然后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撕封条。

「这里面是什么？」程霜问。

「我上船要用的全部东西的参数。」罗工一边撕一边说，「不是行李，是参数。」

箱子打开，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纸：座椅尺寸与约束系统适配单、生理基线全表（从 2040 年 5 月终审到今天，一共三十四次采样的全部曲线）、休眠舱个体化曲线（按他的代谢率反推的降温升温时序）、舱内岗位轮值与联署人变更单。

第二层是工具：一套他的个人操作工具（不是任务工具，是地面支持组用的那种），一本手写的流程本，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分工表草案。

第三层只有一个文件袋，袋上写着四个字：**地面交接。**

「二十四小时。」沈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三点。明天三点之前，你要把这几件事全做完，一样都不能省。做完，我才认这个替补程序成立。」

「明白。」罗工说。

他做的第一件事最不像「准备上船」。

他打开那个写着「地面交接」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拟的一份交接草案。他把纸推到程霜面前：「先签这个。我一旦顶上，地面支持组组长我不能兼。谁来接，我拟了两个人，一个主一个备。」

程霜看了一遍，问：「为什么这件事要先签？」

「因为它最容易被忘。」罗工说，「上船这件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船。没人盯着我走之后地面那个位置。地面一空，送出没人统筹，接回没人签——船飞出去，回来的时候没人接，那才叫出事。」

他把笔递过去。程霜签了。林宇也签了。

第二件事才是座椅。

座椅适配单上有十七个尺寸。他脱下外套，按单子一项一项量——肩宽、坐高、膝位、约束带落点。量到第七项的时候，记录员问了一句：「这套单子是 2040 年 5 月做的，你这一年变过吗？」

「体重掉了两公斤。」罗工说，「每天早上称的，记在本子上。」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座椅是按体重分布标定的。」他说，「体重变了，约束带的受力就变了，落火那一下，差一公斤就是差一条带子。我不能拿去年 5 月的身子去坐今年 8 月的椅子。」

他把体重数据填进表格，在备注栏写了一行：**按 2041.3 实测重标定，建议季度复测。**

第三件事是休眠舱曲线。这一项他做得很慢。他的代谢率跟林宇、程霜都不一样——他比两个人年纪大，基础代谢低，降温时序要拉长。他对着曲线算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把原来的时序表改了两处：入舱降温速率下调，唤醒提前十二分钟。

「为什么要提前？」程霜问。

「我怕我醒得慢。」罗工说，「你们两个人是首发，你们的曲线跑过几十遍。我的曲线是今天第一次跑。我不赌我的身体，我给它留时间。」

第四件事才轮到联署人变更。

他把那份分工表草案摊开——那是 2041 年 1 月两个人签的「天与屋」分工表的副本，他在上面加了一列。

「如果我顶上。」他说，「建造与地面设施验收这一席的判据，我不如林工。我不装懂。我建议：屋的判据由乘员席原判据保留，我只做执行和记录；两方联署里，建造方那一签，改由地面的韩冬远程联签。你们两个人的规矩，不因为我上船就改。」

沈工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你这一条，」程霜说，「比前三条都重。」

「因为规矩比人重要。」罗工说，「我上不上船是偶然，规矩一天不能断。」

第五件事，他把屋的物耗清单摊开了。

那是林宇 2040 年 3 月交上去的那份——按「三年」重核的清单，滤芯、保温件、电解单元的密封件、二号型的烧结头与备用曲臂，每一件后面都跟着一个到点时间。

罗工拿铅笔在清单上画了一道线，把清单劈成两半。

「这是两人份，这是三人份。」他说，「差别不在人头，在消耗曲线。三个人在屋里，湿度和二氧化碳负荷都高一档，电解单元要多跑，滤芯换得更勤。你这份单子是两个人算的，我一上船，就得重算。」

「重算要多久？」

「地面算两天，船上不用算。」他说，「我只要在单子上写一行：**如有第三人进场，物耗曲线按三人负荷重核；重核完成前，维持两人份下限。**」

他把这一行写在清单末尾，签了名和时间。

「为什么写『维持两人份下限』？」记录员问。

「因为下限是活的底。」罗工说，「重核没做完之前，屋至少要能撑住两个人。不能为了等一张新表格，把底线弄没了。」

林宇看着那十一条代价，问了一句：「这十一条里，哪一条最贵？」

「第五条。」罗工说，「不是重算物耗费事——是重算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在住了。你不能让人先别住，等你算完。所有的账，都得在『人已经在里面』的前提下算。」

---

二十四小时到了。凌晨三点，沈工把人叫齐。

「说结论。」他说，「程序成不成立？」

「成立。」罗工说，「但有代价。」

他把那张单子推出来。上面写着十一项代价，一条一条，字很密：

一、座椅重标定，两套约束系统需重建。 二、休眠曲线个体化，需实测两轮（地面舱）。 三、地面支持组组长交接，主备两套人员预案。 四、联署人变更，建造方远程联签链路需重搭。 五、屋内物耗分配表重算（三人份改两人份，滤芯与电解单元寿命曲线不一样）。 六、程工的时间戳联署规则需重写（第三人数据并入）。 七、通信清单重排（家属通话额度重新分配）。 八、载荷配重微调。 九、隔离期重新起算（替补进场需重新隔离）。 十、训练记录不能折算（替补乘员需补跑最低科目量）。 十一、**发射窗口 —— 不因替补而改变。**

「第十一条为什么写上去？」记录员问。

「因为它是真的。」罗工说，「我们可以换人，窗口不等人。这一条最狠。」

训练结束，教官席把这份材料收了。

罗工开始收拾箱子。他把第三层那个文件袋重新封上，封条上又写了一次日期。

程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昨天三点进来，今天三点收工，二十四个小时里，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过自己要上船？」

罗工把箱子扣上，站起来。

「想过。」他说，「但不是想上船。是想一件事——我准备了二十四个小时的东西，不是准备我自己上船。」

他拎起箱子。

「是准备『我上船』这件事，随时成立。」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宇站在原地没动。他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替补不是备胎。替补是一整套要重新对齐的参数。**

写完他把笔搁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个演练，只跑了「人出问题」。还有一个场景没跑——如果出问题的不是人，是屋和窗口同时亮红灯，那时候替补程序里哪一条先走？

他把这一行也记下来了。知道它会被答掉，只是不是今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