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9. 第009章 谢大人,你脸色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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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到半夜,谢珩让人散了。
苏木被安排在偏院一间小屋里。屋里一张铺,一张桌,一盏灯。
她坐下来的时候,骨头是软的。
穿过来第四天,算上昨晚,她只睡了两个时辰。
她本来以为,累到这个份上,人会倒头就睡。可她没有。她坐在床沿,先做了一件很没有用的事:把今天的口供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
谁是几点说的,谁改过口,谁在什么时候低了一下头。
这是她的老毛病。她在门诊药房站了六年,每天下班之后,脑子里会自动生成一张表:今天有几个病人没说清楚用法,哪几个她没来得及追问,哪一个她该再叫回来一次。
她六年里从没错过一次药。靠的不是记性好,是这个毛病。
今天这张表上,她标了三个红点:新娘子的手、陈家的蜜、还有那三个数字。
她拿起笔,把这三样抄在一张纸上,一行一样,摆开。
摆完她才发现,这三样东西,都少同一样东西——人。
药是有主的,人没有。新娘子的手是别人的,蜜是别人送的,数字是别人写的。她能验的,全是物;她要找的,全是人。
这是她来到这儿以后,头一次觉得手里的本事不够用。
门外有人敲门。
“苏姑娘。”是崔明远,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大人让我送来的。”
“大人还没睡?”
“大人夜里不睡。”崔明远把面放下,自己也没走,“他这毛病,两年多了。”
“什么毛病?”
崔明远看了她一眼,像在秤她。
“大人不许说。”他说,“但你今天在大堂上问的那几句……我猜得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他吃的药不对。”
苏木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挑起一筷子面,很烫。
“崔主簿,”她说,“你在大人身边几年了?”
“五年。”
“那你说说,四年前那件事。”
崔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四年前。”他把筷子放下,“大人还是太子舍人,他的父亲谢冲,是大理寺卿。”
“然后呢?”
“太医院药库走水,烧了半座库房。”崔明远的声音低下去,“起火的时候,库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值的库吏,第二天就死在了牢里;另一个……”
“另一个是我爹。”
崔明远抬眼看她。
“卷宗上写的是‘纵火者同谋’。”他说,“谢大人当年被定主使,抄家,下狱,第三年死在狱里。大人被贬到京外,去年才调回来。”
“他调回来做什么?”
“查案。”
“查谁的案?”
“查他自己家的案。”崔明远说,“他从不说是翻案。他说,他爹教过他,大理寺断的是案,不是人。”
苏木把面吃到了底。汤是清的,只有一点咸。
“崔主簿,”她说,“这碗面是大人让送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崔明远站起来,收了碗,“大人只说了一句:她一个姑娘,别饿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姑娘,你那个方子……你真敢改?”
“为什么不敢。”
“太医院的方子,改了要担责。”他说,“大人都担不起。”
“担不起也得改。”苏木说,“错的东西,不会因为写的人官大,就变成对的。”
崔明远看了她两息,走了。
苏木坐在灯下,把那张方子铺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翻《苏氏药录》。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停了。
页边那串数字又出现了:一、三、七、十九。
她数了数页码。第七页。三、七、十九——这三个数字,跟页数有什么关系?
她把灯烛拨亮一点。灯芯结了花,她用剪子剪掉,屋里亮了一截。
桌上那张方子上,“附子三钱”四个字,是李大夫写的。
她盯着“三”字看了很久。
如果把“三”当成剂量,那“一”是什么?“七”是什么?“十九”又是什么?
她拿过笔,在纸上抄了一行:一、三、七、十九。
然后她在下面添了一行:钱。
一两、三钱、七分、十九……十九分?
不对。分下面还有厘,一厘是十毫。一、三、七、十九,不像是重量,也不像是日期。
她又写了第二行:人。
第一个、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九个。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看,感觉对了一点,又不够。
如果是人,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数?一到十九,中间空了十四个。空掉的那些是谁?
她把笔搁下。
门外有脚步声。一个人停在门口,没进来。
苏木抬头。谢珩站在门外,肩上披了件外衫,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
“还不睡。”他说。
“睡不着。”苏木把册子合上,“谢大人也不睡?”
“习惯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苏木注意到他的手——他左手那只有一点微微的颤。在他站着的这一会儿里,他扶门框扶了两次。还有,他脸上那层青灰色,不像熬夜熬出来的。
“谢大人。”她忽然开口。
“嗯。”
“你脸色很差。”
谢珩手一顿。
他抬眼看她。那个眼神不好形容——像是有人偷看了他的私物,偏偏他自己也忘了上锁。
“睡着就好。”他说。
“我不是套辞。”苏木站起来,“你手在抖,不是饿的;你左边脚踝着地的时候轻一点,是疼。还有,你站着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靠前半步——那不是习惯,是背在痛。”
谢珩没说话。
“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岁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苏木看着他,“除非你吃什么药,吃了两年。”
谢珩沉默了很久,最后走进屋,把手里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小包药。纸包上没写字。
苏木拆开看了一眼。
蜜炙甘草、生地黄、五味子、伏神。都是养心、固本的。
“这方子治什么的?”
“养心。”
“养心。”苏木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谢大人,这方子不是养心,是撑着。”
谢珩看着她。
“甘草补,生地凉,五味子敛,伏神安。”苏木把那几味药一味一味点过去,“这四味凑在一起,只能让你不发,不抽,不倒——它稳你的心跳,但不治病。”
“你还想说什么?”
“它少了一味引经药。”苏木说,“少一味把药力送到该去的地方的药。这方子吃久了,等于没吃。食不知味,药不入脏。”
谢珩这次没接话。
苏木从桌上拿起笔,在他那张纸包上写起来。她写得不快,但不停:浮小麦、白芍、龙眼肉,又一味“辰砂”——写完她又划掉,在旁边写“辰砂改用琥珀”。
“为什么要改?”谢珩问。
“辰砂吃进肚子里,积多了会死。”苏木说,“比你现在的病还快。”
谢珩看着那张纸。
“琥珀不用吃。”苏木把纸推过去,“磨粉,缝在香包里,枕下放。定神,压惊,又不会吃进肚子里。”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开方。”
苏木愣了愣。
她想了想,给了个很实的回答:“因为我看着难受。药修到手里,方子不对,放在我眼前,我碎得慌。”
谢珩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明日辰时,药铺解封。”他转身往外走,“你回去。陈家一案,你要随时听传。”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
“苏木。”
“在。”
“李大夫今早出门以后,没回来。”
苏木猛地抬头。
门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谢珩的影子在门槛上长长地拖过去。
“你听明白了吗?”他说,“有人赶在我们前面,动了手。”
苏木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数字的纸。她低头看了看,把“一、三、七、十九”这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是量。**
如果不是剂量,那是什么?
她把那张纸对折,压在药录下面。
窗外的夜鸦又叫了一声。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扫地——那是崔明远,他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