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4. 第四章 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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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断开后,何云没有立刻动。
酒店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鸣,窗外的雨把城市切成一条条灰白色的线。终端屏幕已经黑了,何云却仍能听见赫利俄斯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带好雨具,下周可能还有一场。
那不是提醒,是回执。
他拔掉终端电池,把设备、手机和房卡一件件塞进浴室的金属洗手盆。随后关灯,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积水反着广告牌的蓝光,一辆没有顶灯的黑色轿车停在对街,雨刷每隔十几秒摆动一次,车里看不见人。
何云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从鞋垫下取出加密U盘,用酒店电视背后的USB口给一台离线微型机供电。微型机没有无线模块,启动后只显示最简单的文件树。曼谷节点的压缩包静静躺在根目录,大小一点八七GB。他先做镜像,再校验哈希。第一遍一致,第二遍也一致。
第三遍校验时,屏幕右下角闪过一个他没见过的文件名:
mirror_trace.bin
文件只有四十三个字节,创建时间却早于他插入孤儿院服务器的时间。何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打开,而是将它连同原始镜像封装进新的只读容器。训练里反复强调过:在不知道一个东西会做什么之前,不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可他忽然想到,自己去孤儿院,或许正是有人对这种好奇心做出的预测。
凌晨四点,黑色轿车离开了。何云换了一件便利店买来的花衬衫,把受伤的膝盖用纱布缠好,混在最早一批赶飞机的游客里退了房。他没有走原定航班,而是先坐大巴去了芭提雅,再从乌塔堡转机。一路上,他看见三把蓝色雨伞:机场门口一把,值机柜台附近一把,登机口玻璃后又一把。
也许只是巧合。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评估,所有巧合都会长出眼睛。
飞机越过南海时,何云一直没有睡。他在纸质杂志的空白处写下三个词:证据、通道、选择。写完又用指甲一点点刮掉,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回到广州已是第二天傍晚。林晚没有去机场。她只发来一个共享单车的编号和一句话:“骑到终点。”
那辆车停在地铁站外。何云扫码后,导航自动跳出一条七公里的路线,终点是一间准备拆迁的旧印刷厂。林晚在二楼等他,身边摆着两台拆掉硬盘的电脑、一只便携法拉第箱和半箱矿泉水。
“膝盖怎么了?”她问。
“摔的。”
“你撒谎的时候,回答总是特别短。”
何云把U盘放进法拉第箱:“赫利俄斯知道我去了孤儿院。”
林晚脸上的责备消失了。她锁好铁门,拉下百叶窗,才说:“还有一件事。你从孤儿院回酒店后发给我的两小时定时包,本来应该当晚七点解密。但六点四十九分,中继服务收到过一次正确口令的预检请求。”
“你打开过?”
“没有。预检只验证口令,不下发内容。请求来自一次性节点,查不到源头。”林晚看着他,“‘知音之父’这个口令,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何云想起几个月前那封邀请函。密码也是这四个字。那从来不是他和林晚的秘密,只是他们误把共同知晓当成了安全。
两人换上一次性手套,用全新离线设备挂载镜像。mirror_trace.bin不是可执行文件,而是一段压缩索引。解开后,出现一串内部编号和时间戳。排在第一位的是HAWK,后面跟着四百多个代号;再往下,是没有代号的人名、患者编号和难民营登记号。
林晚往下翻,呼吸慢慢变沉。
每个对象都有三栏:“预测选择”“实际选择”“偏差值”。
HAWK那一行写着:
预测:接受坐标诱导;提取证据;向外部联系人备份;向组织提交删减报告。
实际:前三项已确认;第四项待验证。
偏差值:0.08。
“他们连你会撒谎都算进去了。”林晚说。
何云盯着那行字。孤儿院的警报、走廊里的脚步、恰好来得及完成的复制,突然都变得像布置好的舞台。对方不是在阻止他拿走证据,而是在观察他拿走证据以后会交给谁。
他猛地看向U盘。
“这不是追踪文件。”他说,“是名单。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他们确认名单上的关系。”
林晚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机,随即想起手机留在楼下的储物柜里。她的脸色白了一瞬:“所以我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从我约你吃那顿粥开始,就是了。”
旧印刷厂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像遥远的心电监护。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继续检查时,他们在授权日志里发现一个重复出现的缩写:GMC。曼谷节点把它标成“事件”,索引却显示它同时对应六个城市的项目。最新一条记录来自广州,项目状态为“联合适配”,合作方一栏写着:辰海智能—智渊技术资产管理组。
“智渊不是已经停了吗?”林晚问。
“停的是产品,不是资产。”何云说。
他点开附件。大部分内容已被远程擦除,只剩一行迁移说明:
Zhiyin_core_v2.3情感向量及受试者镜像,将并入GMC-CN-06验证环境。
计划时间:七日内。
在受试者列表中,何云看到了清迈诊所那位失眠程序员的编号,也看到了克伦邦营地的儿童编号。他们本人或许从未离开原地,但他们的恐惧、依恋、服从倾向,已经被打包运往另一个国家,成为一套系统预测人群的材料。
林晚说:“现在就公开。找三家媒体,同时发。只要出去,他们就压不住。”
“公开原始包,这些人的病历和身份也会出去。”
“那就脱敏。”
“我们不知道哪一处字段是水印,也不知道名单里有多少诱饵。”何云抬头看她,“他们让我们拿到证据,可能就是在等传播路径。”
林晚忍了几秒,声音冷下来:“所以又观察?”
这两个字让何云想起赫利俄斯。他站起身,膝盖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扶住桌沿。
“不。”他说,“先让证据活下来,再去找它要被用在哪里。”
他们花了六个小时拆分文件。身份数据单独加密,授权链、系统日志和模型版本分别生成校验值。林晚把三份不同的证据摘要交给三个互不相识的保管人:一名律师、一名大学研究员和“灯塔”的联络员。三份摘要各有一处不影响事实的格式差异,一旦泄露,他们至少能知道哪条通道被看见。
何云则设置了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失联触发器。如果他和林晚都没有输入安全码,去身份化的核心证据就会自动发送。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把满地废纸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晚靠在墙边,忽然问:“你还要回那个组织?”
“要。”
“他们已经把你当实验对象。”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继续给我看东西。”何云合上电脑,“只要他们还相信自己能预测我,就会给我下一步。”
仿佛为了证实这句话,法拉第箱外的加密终端亮起了蓝灯。
何云装回电池,屏幕上出现一封最高优先级任务。发件人不是赫利俄斯,而是ATLAS自动调度系统。
“GMC-CN-06合规审计。地点:广州。合作方:辰海智能、智渊技术资产管理组。鉴于你对Zhiyin原型的熟悉程度,任命你为现场分析员。四十八小时内报到。”
消息最下方还有一行非标准附注:
“鹰,你熟悉知音,也熟悉回家的路。别忘了带伞。”
林晚读完,抬头看他。
何云关掉屏幕。窗外没有下雨,整座城市沐在清晨刺眼的阳光里。
但他知道,赫利俄斯说的下一场雨,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