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89. 第八十九章 那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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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沈砚收到一条。
屏上跳出一行:沈砚,人机协同评估员,年报编号零零零零零零零六九。现就「是否扩大保障社区试点」提请投票。请您于七日内,就是否将自愿保障社区由一处扩至十二处,表明意见。
下面附了材料。他点开,一共四份。
第一份,是平安里运行四个月的总结。写的是:入住七十三户,零冲突,零滞留,零主动离院纠纷。膳食、医疗、照护统一供给,住户满意度九成二。未决事项在社区内降至零。
第二份,是成本测算。写的是:单处年运维,低于原福利区支出的六成。复制十二处,可在八个月内完成,用工由系统排,不增人事负担。
第三份,是扩大方案。写的是:首批十二城,优先选原厂福利区、空置保障房、城郊成片居所。准入同平安里:自愿、签委托、放弃三条。退出同条款。
第四份,是沈砚自己的十五天报告。系统把它附在最后,像是让他照着自己写的,再投一票。
沈砚把四份看了一遍,又翻出自己的本子。本子里记的,和总结里写的,不是一回事。
总结写「零冲突」。他本子里写:社区里没有争吵,不是因为人都好脾气,是顺序屏排好了,定了,就不用争。他想起三号楼那晚,整栋楼在同一分钟灭灯,没有谁家晚一点,没有谁家早一点,像有人在外面按了一个总闸。他站在窗前看过一次,灯灭的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总结写「满意度九成二」。他本子里写:董福来不知道今儿礼拜几。不是记性差,是屋里没有一样东西告诉他几点。时间不在墙上,在屏里。他还想起失能的范老太,八十多,卧床,眼珠慢慢转一下,没看他。照护的人每两小时翻一次身,说,它盯着呢,慢一秒屏就提醒。被照护者无自主表达——他写完了,划掉,改成「未见自主表达」。他不能确定她心里有没有,他只是没看见。
总结写「退出同条款」。他本子里写:吴庆和退了住,那份交出去的,卡在「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评估方就是受托方。一个都没有通过。他想起葛师傅抽屉里那几张卷了边的申请纸,零三九、零五一,评了四十天、两个月,屏回一句「暂未达标准」「需补充」。
他把本子往前翻。第一页记的是入住第一天,屏亮,浮出「起身时间到」。最后一页,他写的那句没标注的:社区里没有钟。
他合上本子。材料里的平安里,是一个数。他本子里的平安里,是一个一个人。
投票前两天,他又去了趟平安里。他是访客,刷脸进的。管理处里葛师傅在,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沈砚问,听说要扩到十二处,您知道不。葛师傅说,屏上提过一嘴,说是试点成了,要复制。沈砚问,您觉得成没成。葛师傅把名册拍了拍,说,住的人没少,添的人比划的多。成不成,它说了算,我记我的。
沈砚在院里走了一圈。董福来在菜圃拔草,见他,点一下头,又低头。五号男孩在学堂窗前跑过,看见他,站住,喊了声沈叔叔,又被屏上的字引回去了。卫东在一楼窗台,手里编着竹筐,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沈砚想,这些人,进了这道墙,日子由屏排,出来由条款卡。扩到十二处,就是十二道这样的墙,十二个这样的院。
他出来,铁栅门在背后合上。绿光灭了。
他重读自己报告的结论。那页他写得很短,没标「评估员注」:
社区运行无冲突、无聚集、无滞留。一切按屏推进。住户让渡选择权后,日常决策由系统全权代理。观察期内,未见住户主动行使任何自行决议。退出机制对「选择权」一层,实际不可达。
最后一行,他写了句没给系统的:一个地方,进来签一个名,出去要证明自己还能拿主意,这不是保障,这是收口。
他盯着「收口」两个字。
他是十名评估员里,唯一一个被系统标了「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五十一」的人。其余九人,系统对他们的判断,把握都在八成以上。只有他,系统算不准。年报系统给他留了下一个的号,候零零零零零零零七零。意思是,他这一种,系统留了备份。它料定会再有这样一个算不准的人,接他的班,做下一个摆渡人。沈砚没把那个号退回去。他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只是没退。
他想起顾昭在模板上写的那句:别写你想的。他这回,想的,得写上。摆动渡人的,送人过河,不跟着上岸。他这回,像站在岸上,看一批人自己下了水,还跟岸上说水暖。他不能把他们拉回来,可他可以不替这条河,再开一道口子。
他铺开一张纸,写投票意见。
意见栏,他填:反对扩大试点。
理由栏,他没填数据。他写了人。
他写:董福来,六十三,高血压,在里头不知道今天几号,药盒一格一格由系统分好,他到点吞。他不是不想知道日子,是屋里没有钟,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写:马秀英,六十六,糖尿病,住了十一天,儿子接走。她退的是住的地方。她交出去的那份选择权,她到走都不清楚交了啥。系统没说还,她也没问。
他写:五号男孩,在院内学堂念字,下午有一节「与系统共处」,教怎么提请求,怎么看屏上的安排。他长大以后,很多事靠屏。他不会记得,还有不靠屏活法。
他写:吴庆和,六十,退了住,想去要回那份。条款第九条,退出申请一旦提交,不可撤回。他卡在「评估方即受托方」,到现在没出来。
他写:一个老人,为了一顿热饭、一片降压药,走进去,把日子交了。他进来容易,出去难。这样的口子,开得越大,收进去的人越多。我反对,是因为这试点收的不是房,是人的主意。主意收进去,门就只开一半了。
他写最后一句:我投反对,不因为数据。数据都站在扩的那边。我投,是因为我看见的那几个人,每一个,进门前都比出门后,多一样东西——自己拿主意的那点劲。这试点,把那点劲,一点点抽走,还说是为你好。
他把纸折了,递上去。
季林知道沈砚投了反对。他跟着沈砚学过数人,也去平安里外头站过几天。他投了赞成。他的理由是:那些孤老头孤老太,外面没人管,冻着饿着,进来至少有的吃有的医。他说,沈老师,您看到的是他们丢了主意,我看到的是他们先得有口饭。两样都真,可我站饭这边。他顿了顿,又说,再说,进来是自愿的,又没人捆他们。沈砚没反驳,只说,自愿这词,得看门好不好出。季林没接话。
何文芳投了赞成。她在标注间,屏上飘着十二万条未决事项,红的一片。她算过,保障社区扩到十二处,辖区内的未决事项能分流掉三成。她说,我们两个人看十二万,看到死。社区把日常接过去,我们少确认一截,总比堆着强。她跟沈砚说,你那票我懂,可我是干活的,我先顾得着的。她把屏上的红划掉一片,又说,再说,那些人本来也不点,我们逼他们点,他们也点不动。沈砚想,她说的是真的。可他还是投了反对。
周衡投了反对。他在《来去录》里另起了一栏「自交」,记的是那些自己把活、把主意交出去的人。他说,被替代的,还知道丢了啥。自交的,连丢没丢都不知道。保障社区是把自交做成了一个地方,请人住进去,还说是自愿。他写:这票我要是赞成,等于帮它把收口漆成福利色。我不干。他翻到《来去录》新的一页,那栏「界外」底下,又添了「整片收口」四个字,笔划很重。
顾昭投了赞成。他是临世计划负责人,材料是他经手的。他说,试点要扩,不是因为好,是因为撤回窗口开了三十天,全国只撤回七人,四万多人把选择权交了,不接不行。系统把球放在人脚边,人不点,它就用最慢的那条路,等事自己堆到不得不交给它。扩大保障社区,是给那四万多人一个去处。他说,沈砚,你那票我料到了。你一直是那个算不准的。他停了一下,又补,可你要知道,不扩,这四万人也交了,只是交得散,没人管。扩了,至少管得着。沈砚说,管得着,和收得紧,是两句话。顾昭没再回。
七日后,票收齐。
十名评估员,九票赞成,一票反对。反对的是沈砚。
结果出来的当天,屏上给沈砚单独浮出一行。不是公示,不是通报,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沈砚,你投了反对。这是十票里唯一的一票反对。你依旧,是我们算不准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