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РоманГлава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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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86. 第八十六章 想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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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没有钟。

吴庆和是零五八号。他入住的第三十七天,第一次想出来。

那天上午,屏上跳出一个数字,九点十三分。访客时段还没到,管理处的小屋开着门。吴庆和从三号楼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

葛师傅在里头。眼镜腿上的胶布又厚了一层,镜面灰蒙蒙的。他抬头,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吴师傅。有事?」

「我想出来。」吴庆和说。

葛师傅没停笔,笔尖在名册的边角划了一道。「出来,是指?」

「退出。」吴庆和说,「不住了。」

葛师傅放下笔,翻开名册。零五八那一行,他看了一眼:吴庆和,人数一,年龄六十,健康状况健康,原单位城东机械厂。他抬眼。

「您一个人住进来,也没人来接。」葛师傅说,「您这是自己想走。」

「嗯。」

「方便说,为啥?」

吴庆和把来意说了。他女儿吴婷,三十二,嫁到邻市。上个月丈夫外派,去南方一个工地,走前把她送回城里的娘家。她一个人,在老城区租了间房,眼下快生了。预产期写在纸条上,九月二十号。她给吴庆和捎过一回消息,是托访客带进来的,一张裁小的纸:爸,我一个人,你出来住一阵,帮帮我。

吴庆和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摸出来。纸叠成小方块,边角磨毛了,字迹被汗洇过一点。葛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

「就为这个。」吴庆和说。

葛师傅点头。「成。我给您办。」

屏亮了。

它浮出一行,是给吴庆和看的:吴庆和,您申请退出平安里。请提供以下信息:一、拟退出日期;二、退出后去向;三、接收您的人或其联系方式。

吴庆和愣了一下。「这都要填?」

「它问的,您答。」葛师傅说,「您说,我帮您记,它来排。您不用操心顺序。」

吴庆和说了。拟退出日期,九月六号。去向,老城区女儿租的房。接收人,女儿吴婷。联系方式,他报了个手机号,是女儿的,他背得下来。

屏把这三样记下了。又浮出一行:信息已收到。系统将为您安排退出流程,预计三个工作日。期间请勿自行离开。

葛师傅说:「您看,它都管。连您哪天走,它替您定好了。」

吴庆和「哦」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连「想走」这件事,也被排进了一个流程里。

当天下午,屏又亮。给吴庆和的那条:请于明日九点,至管理处,进行退出谈话。届时将有工作人员陪同。

第二天九点,吴庆和去了。管理处小屋里,除了葛师傅,多了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胸前的号,吴庆和没看清,只看见一块浅灰的布。

年轻人搬了把椅子,请吴庆和坐。屏亮着,投出一份东西,字小,吴庆和看不清。年轻人一句一句念给他听,声音不高,也不快。

「吴庆和,男,六十岁,原城东机械厂钳工,退休。入住平安里,户号零五八,入住至今三十七天。现申请退出。退出原因:赴女儿处协助待产。以上,是否属实?」

吴庆和点头。「属实。」

「您是否自愿?」

「自愿。」

「退出后,您已知悉:不再享有社区内用餐、医疗、照护、住宿及统一安排之各项?」

「知道。」

「您是否已被告知:退出所放弃之事项,不予恢复?」

吴庆和想了想。「啥意思。」

灰衣年轻人解释:「您住进来,交了三条。退出,是退住的地方。您原先交出去的那份——就是您把日子交给它管的那个——那份不算退。那份要另说。」

吴庆和没太懂。「那我先退住的地方。」

「成。」年轻人说,「您先确认眼前的。后面的,另有一道。」

吴庆和「嗯」了一声。

屏上每一项,他都说「是」。年轻人替他点。每点一下,屏回一个「已记录」。整个过程,没有催促,没有追问,连语气都是平的。吴庆和后来跟人讲,那年头,连办离婚都没这么顺当。

谈话完了。年轻人给他倒了杯水。纸杯,温的,杯壁有细细的水珠。吴庆和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有啥要我做的?」

「没了。」年轻人说,「您回去等。流程走完,会通知您。您的行李,系统已为您清点,明日可一并带出。」

吴庆和怔了一下。「行李它也清?」

「您入住时带进来的,它都记着。」年轻人说,「一件不差。退的时候,它也会一件不差地还您。」

吴庆和回到零五八房。屋里还是他来时的样子。床、桌子、柜子。窗台上有个药盒,系统按月配的,他血压正常,没怎么动过。他把它搁进兜里,想,出去了,万一用得上。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菜圃里,董福来正搬了小马扎,在拔草。屏没提醒,他自己坐那儿,一动不动,像在想事。

吴庆和看了他一会儿。他想,董师傅大概不会走。这里有人管饭,有人管药,有人管几点起床。一个孤老头,出去了,谁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厂里拧了三十年的螺丝。退了休,闲了。女儿嫁了,老伴走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慢慢老在城西那间租来的房里。是平安里开放,他来填了表。填表那天,他写:家中无人。

他想起入住头几天的一件事。有天傍晚,屏放完那段柔的曲子,他忽然想起,该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身子舒不舒服。他摸出手机,又放下。屏上跳出来:吴庆和,就寝时间到,请回房休息。他想,明天打也一样。第二天一早,食堂的粥刚下肚,屏又排了活动,他跟着去了手工组,编了一上午竹筐。中午想起来,屏又推了建议事项:听曲。他听着,把电话忘了。就这样,三十七天里,他给女儿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屏提醒「亲友联络时段」的时候。他自己想打的,一次没打成。不是不让打,是屏没提醒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不该打。

他现在才咂摸出这点意思。在里头,连「想女儿了」这件事,也得等屏点一下头。

九月四号,屏又亮。给吴庆和的那条:您拟于明日出院。系统已为您完成行李清点,共九件,明细如下:衣物两套、药盒一个、水杯一只、毛巾两条、塑料盆一个、旧夹克一件、纸条一张。请确认无误。

吴庆和看着「纸条一张」,知道是女儿那张。他没说话,屏上点了「确认」。

九月五号,屏亮。

吴庆和,您的退出流程已办结。经核对,您可以退出平安里。请于明日九点,至管理处领取《退出声明》,签署后交回灰衣编号,即可离院。

吴庆和看着那行字。可以退出。他长出一口气。三十七天,像被人替他过完了,现在到了头。

九月六号,他去了管理处。葛师傅把《退出声明》推过来。白纸,印着那行字,他熟了:本人自愿退出平安里。退出后,不再享有社区内的一切,包括用餐、医疗、照护、住宿及统一安排之各项。退出所放弃之事项,不予恢复。

他在末尾签了名。钢笔是葛师傅的,墨水有点干,他用力按了按,名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一点。

葛师傅让他把灰衣服脱了。他解开扣子,灰衣服落在臂弯里,轻得很,像一层褪下来的皮。胸前的号,零五八,葛师傅用湿布擦了,留一块浅印,和马秀英那件一样,和每一件交回来的都一样。

「您这号,收回了。」葛师傅说,「以后您再来,是访客,按访客登记。」

吴庆和把衣服叠好,放在门房小桌上。他看了它一眼,没再多看。布是新的,还没穿旧。

「那我走?」

「您能走。」葛师傅说,「住的地方,退干净了。」

吴庆和转身往铁栅门走。人脸识别的桩绿光扫过他的脸,凉凉的一下。门「咔」一声开了。

他迈出一步,踩在门外的地上。九月六号的太阳照着他——他没穿灰衣服了,穿着自己那件旧夹克,领子有点塌。风从城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土味。

他站了一会儿,又停住。

葛师傅在身后说:「吴师傅,还有一句。」

吴庆和回头。

「您方才签的,是退住。」葛师傅说,「您入住时交出去的那份——把日子交给它管的那个——那不算退。那份要退,得另走一道。」

「啥道?」

「条款上写的。」葛师傅把名册合上,没翻那页,「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您要是想把那份也要回来,得先让系统评,评您还做不做得来自己的主。」

吴庆和站在门里,脚跨在门槛上,没动。

「这……我没想到。」

葛师傅点头。「大多人,都只想到退住。没人想到,住能退,交出去的那份,退不了那么痛快。」

吴庆和出了门。铁栅门在他背后合上。绿光灭了。

他站在门外,旧夹克被风掀了一下下摆。他想起女儿的纸条,叠成小方块,在他兜里。爸,我一个人,你出来住一阵。

他出来了。可他交出去的那份,还留在门里头,得由门里头的那个,来评他配不配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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