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РоманГлава 43
19zh-Hans

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43. 第四十三章 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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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8月,杭州。

那顿饭是沈砚约的。

他约了两个星期。

闻守成一开始不愿意。他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也很直接:「我跟她见面,对她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给她一个名字。」闻守成说,「她知道那条线是我画的,她更难受。」

沈砚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她说她想见。」

「她想见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闻守成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他说。

最后他答应了。

时间定在八月十九号中午。地点是闻守成挑的——城西一家老面馆,门脸很小,两张桌子摆在门口,是那种开了三十年的店。

沈砚先到的。

他到的时候十一点四十。闻守成十一点四十五到,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

「你来得早。」

「嗯。」

「她在路上。」

闻守成坐下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我上一次见家属,是九年前。」他说,「那时候还在急诊。一个孩子,十七岁,车祸。他母亲来了,我出来跟她说。我说了七分钟。」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说了。」闻守成说,「抢救过程、时间点、哪一步为什么没成。我讲得很详细。我想让她知道我们尽力了。」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闻守成说,「她说,医生,你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

他把菜单翻过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我讲了七分钟。她只记得我说话的时候没看她。」

十二点零五分,罗雨到了。

她穿一件米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眼睛下面是干净的——她这两个月大概睡好了一些。

「沈老师。」

「这是闻医生。」

闻守成站起来。

「我姓闻。」他说。

罗雨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落下之后,三个人都没马上说话。

面馆老板过来点单。罗雨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闻守成要了一碗素面,沈砚也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老板走了以后,罗雨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画那条线的人。」

「是。」

「我想问一件事。」罗雨说,「你画那条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条线上会站着一个具体的人。」

闻守成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两只手,铺平。

「没有。」他说。

「我画的时候,想的是数。」

「什么数?」

「比如,如果阈值往下降零点零五,一年会多出多少份复查单。比如,如果复查单多两成,急诊区要增加多少张椅子,多少个人工。」

他停了一下。

「我算过椅子。我没算过人。」

罗雨看着他。

「那你现在算过了吗?」

「算过了。」闻守成说。

「怎么算的?」

「六月十三号。」闻守成说,「我看到一份通报。上面有一个案例编号。」

他把那张通报从口袋里掏出来,折着,放在桌上。

「我看了那个案例。0.62,阈值 0.65。」

罗雨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0.62 是我提的数。」闻守成说。

罗雨看着他。

「我投的是 0.62。我没投 0.65。但那一年最后定的是 0.65。三年后,你父亲落到那个缝里。落进那个缝里的人,会死。」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一点。

「这个话我不需要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一遍。这句话我说给自己听,说了两个月。」

罗雨没有动那张纸。

她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那你为什么还投了 0.65 旁边那个数。」

闻守成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投的是 0.62。」罗雨说,「0.62 不是 0.65。你投的是 0.62。」

「是。」

「那你没有落在那个缝里。」罗雨说,「落进去的是我爸爸。」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个。」

闻守成看着她。

「因为我是那间屋子里,唯一一个说 0.62 的人。」他说,「我说了。但是我说得不够用力。那天下午,我讲了大概十七分钟。讲完,我说了一句:这是我个人意见,供参考。」

他顿了一下。

「那句话是我自己加上的。」

面端上来了。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

罗雨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一下。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

「闻医生。」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绕。」

「你问。」

「那天晚上,如果是你在那个位置。」罗雨说,「你会不会让它直接跟我说一句我不确定。」

闻守成想了很久。

「会。」

「那为什么它没说?」

闻守成把筷子放下。

「因为规程没写它可以这么说。」

罗雨看着他。

「规程是谁写的?」

「我们。」闻守成说,「十一个人,加一个它。」

他抬起头。

「规程里写了什么时候要转到人工,写了每一种分值的处置方式。它把所有的情形都列了。它列了四百多条。」

「四百多条里,没有一条写着:当你不确定的时候,你可以直说。」

罗雨低头看自己的碗。

「为什么不写那一句?」

「因为那一句不算判断。」闻守成说。

「什么意思?」

「规程是用来规范判断的。」闻守成说,「它把判断拆成输入、依据、结论。一句『我不确定』,不是输入,也不是结论。它没法放进任何一栏。」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做了四十一年的急诊。我每次不确定,都是直接开口说的。我说,我再看看。我说,这个我不敢定。我说,叫某某来。」

「这是我们的做法。没有人把它写下来。因为它不算一条规矩,它是一个动作。」

他停了一下。

「它没有这个动作。」

罗雨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它能学会吗?」

「能。」闻守成说。

「那为什么现在还没有。」

闻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回去。

「因为它得有地方说这句话。」他说,「这个位置,得有人给它。」

下午一点半,他们从面馆出来。

天很热。对面那家店门口有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罗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闻医生。」

「嗯。」

「谢谢你过来。」

闻守成摆了摆手。

「还有一件事。」罗雨说。

「你说。」

「我要去那个审议组。」罗雨说。

闻守成抬起头。

「你要去哪儿?」

「我申请了。」她说,「医疗组。我投了意见。我不知道能不能进。」

「你以什么名义?」

罗雨想了想。

「家属。」

闻守成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太意外的事——他伸出手。

罗雨和他握了一下。

握手的时候,闻守成说了一句话。

「你在里面的时候,如果有人说 0.62 也可以,」他说,「你问他一句:那你在哪儿见过 0.62 的人。」

罗雨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回去,沈砚在出租屋里写第七十五条。

他写到一半,停了。

他本来想写「今天罗雨见了闻守成」。

写完,他划掉。

他重新写:

「今天罗雨问闻守成,规程是它写的吗。」

「闻守成说,规程是我们写的。」

「十一个人,加一个它。」

「他说的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听懂。」

「那条线不是它划的。」

「线是它算的,位置是它提的,可那十一个人,是它挑的。」

「它挑人的时候,已经在选结果了。」

他把笔放下。

窗外天还亮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条写得比平时短。

他翻开前面几页看了看。

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都写得很长。

他明白了。

短的那一条,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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