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РоманГлава 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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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252.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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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的门在他去过的第二回上,才算是他开的。

头一回是冯把钥匙交到他手上的第二天,他从外头来,门虚掩着,他一推就进去,出来的时候只把门带了一半,锁挂在门上没锁。那一回他记得清:锁是铜色的,齿口磨得有点光,是使过许多年的。

这回他把第一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锁舌退开,门开。一股陈灰味,混着旧纸和旧铁,跟头一回一个味。

库房里一列一列的铁架子,架子上搁着各处搬来的东西,多半落了灰,看不清是什么。他往里走。走到西角,拐进那间小屋。

小屋没有窗。吊着一只灯,光昏。屋里堆的东西比外头杂:一摞一摞的纸,几块木牌,几只没盖的盒子,一台蒙着布的机器。他上回都看过一眼,没有动。

这回他站在门口,先看那扇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也是铜色的,齿口比大门那把新些,还没磨光。锁挂着,没锁——他上回来过之后,门是他带的,锁是他挂上去的,可他没有把锁舌按进去。

他把两把钥匙从麻线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比了比。有两把:一把长些,齿深;一把短些,齿浅。大门那把,他刚才使的是长的。

他把短的那把拿起来,搁在门上那把锁的孔边,比了一下。齿口对得上。

他明白了。第一把开大门,第二把开这扇小门。冯交给他钥匙那天说:这是库房的正门钥匙,这是西角那间小屋的。他当时以为小屋那把开的是这扇门。其实小屋还有里头。

他把那把短的捅进去,拧了一动。

锁没有开。

他又拧了一回。锁舌不动。他把钥匙抽出来,翻了个面,再捅进去。这一回没拧到底,锁舌退了半分,卡住。他松了手,把门往怀里带了带,让锁舌那头的口对正,再拧。

锁开了。

他把锁从门鼻上摘下来,托在手上。锁是旧的,锁身上没有字,锁孔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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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比这间小屋的门矮,比人低一头。门板是旧的,上头的漆掉得剩不下什么,门缝里头漏着一线暗。人进去要低头。

他蹲下去,把门推开。

里头是隔出来的一小间,比外头那间差不多大,只是更暗。灯在外头,光从这扇矮门跟进去,落在半地上。他进去,直不起腰,得侧着头。

里头的东西堆到了齐胸,一层压一层,分不出哪一层是哪一处搬来的。他站着看了很久,没有上手。

他先看靠门那一垛。最上头是一只铝饭盒,盖子扣着。他把盖子掀开一角——盒里空着,盒盖上刻着一个名,刻得浅,磨得只剩半边,剩的那半边认不出是什么字。盒盖里侧有一圈旧印,是常年装了饭、油渗进去的印。他记得这样的饭盒:早年上班的人带饭,中午搁在灶边,一人一格。他把盖子扣回原处,扣正。

往下是一只竹篮,篮底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黄了,边上缺一块。篮里没有东西。篮沿磨得发亮,两只手拎出来的亮,左边那只手拎的位置比右边深些。

再往下是一副眼镜,镜腿用线缠过,缠了两三圈,线头打了个结。镜片有一道细裂,从中间横过去。他把眼镜拿起来,对着灯看。隔着那道裂,外头的东西分成两半,一半在这一边,一半在那一边。他把眼镜搁回去,搁的位置跟他拿起来的那个位置差了一指。

隔间靠里那一垛,他动得慢些。那垛是一摞衣服。最上头是件没织完的毛衣,竹针还插在针脚里,一根线连着底下一只线团,线团中间也插着一根针。毛线是灰蓝的,起了球。他伸手碰了碰那件毛衣,针脚紧,是女人手上织的;织到腋下那处停住了,线头绕在指头大的地方,绕了两圈,跟后来的针脚接不上。他数了数针数:一只袖,前后片,还差一只袖。

毛衣底下压着布。他掀开一角,底下是一只书包,蓝布的,带子磨断了一边。包口敞着,里头搁着一本描红本。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头是「一」和「二」,描了两行,笔画出了格,第三行描到一半停了,铅笔的尖断在那半行当中。他把书包带子搁回原处,别让它拖到地上。

再往边上,是一只搪瓷缸,缸底一圈干了的茶渍;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里是各种扣子,白的、黑的、木色的,都归在一处,谁也没分过;一沓没发出去的纸,黄了边,上头有字,字是印刷的。他抽出一张看,是一张表,栏名还在,从上到下,格子都空着。他把那沓表按原样摞回去,压平。

角落里搁着一只算盘,缺两颗珠子,横梁上刻过一道;一只手表,表面裂了,不走了,指针停在某一点上,他看不出那是什么时辰。

算盘边上是一叠信,扎着,扎的橡皮筋断了,接头那处黏在一处,一发脆就裂开。他把最上头一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正面有收件人的名,名后头没有号。他没有拆。他把那一叠搁回去,搁的时候把断了的橡皮筋往里头掖了掖,免得它掉。

隔间靠门那一角,还靠着两支拐棍。一支是木头的,握手那处磨得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颜色深,是掌心捂出来的;另一支是铝的,腿上有两道调节的孔,孔里没有销子。拐棍底下垫着一张折叠的床单,折痕深,一折压着一折,像从来没有人展开过。

这些东西,有的凉,有的温。凉的,是搁久了、没人上手的:铝饭盒,算盘,那只表。温的,是搁得住、被人摸出来的:竹篮的沿,饭盒盖的边,眼镜腿,毛衣的针脚。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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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那一摞纸里头翻。

那摞纸是各处搬来的,有的钉着,有的散着,角都翘了。他翻到底下,停住了。

底下压着一页纸。纸边有折痕,折过两回,又按平过,折印还在。格式是印的:一行抬头,一行正文,底下几栏。他的字。

他认得自己的字。笔画硬,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顿一下再拐。这一页上,是他当年那几条。上头的抬头他写过,正文分三条:一,门开在哪一边。二,先出来谁。三,出来以后,谁接。三条排得直,一条一行。末尾另起一行,是他写的一行小字,字比上头小一号,写的是:这一页,得留着。

他拿着这一页,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一页是从他第二份评估报告里来的。他记得交上去那天,是他自己把它打出来、跟别的一起送核。没过两天,上头传下话,说这一页删掉。他把屏上那一页删了;手上这一页纸,他当年没有销毁。

他记得自己怎么搁进来的。那天他送到库房西角,把这一页往最底下塞,塞在一摞送核的纸底下。他没有跟谁说,也没在本子上记。

他把这一页托在手上,想了想。

他手上有两样东西:这本新册子,以及怀里这支笔。册子上定了一条规矩:收进来,不改一个字。这一页,是他的字,没有名,没有号,没有去处,搁在库房最里头。按他这本册子的说法,它算一件没号的散物,该收。

可他是写这页的人。

他把这一页搁回原处。他没有把它抽出来,也没有把它挪到别的纸上头。他把那一摞纸按原样摞回去,用手掌在顶上压了一下,压平,折痕没有全平,还翘着一点,跟别处的纸一样翘着。

他没有往上添日子,也没有添名。

他把笔和册子都收着,没有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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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隔间里又站了一会儿。

灯在外头,光从矮门底下、从门缝上头那半尺里进来,落在半地上。他侧着头,看见靠里那面墙根上也靠着几块木牌,横七竖八,有的朝外,有的朝里。他上回在外头那间屋看过的「二十七份」,不在这里——它在外头那间屋的墙根,朝外靠着。

这里靠着的木牌,朝外的几块上也有字。他凑近看了一块,灰厚,字看不清;再看一块,上头一个字,墨旧了,像是「灶」。

他没有动这些牌子。

他想起外头那台蒙布的机器。灯在外头,照不到隔间里头。

他在里头待了一顿饭的工夫,退出来。退的时候是倒退着出来的,弯腰,侧头。到门口他直起腰,把矮门带上。矮门上没有扣,只有一道旧门框,门一合就顶住。

他把那把短钥匙拿在手里,把锁挂回门鼻。锁舌进孔的时候,孔里带出来一小卷纸。

纸卷得很细,跟火柴棍差不多粗细,塞在锁孔里,外头露着一线。他不记得上回挂锁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它。上回他挂锁,是随手一挂,没有细看。

他把纸卷捻开。纸是薄的,展开有一指长。上头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纸的边上有一处压痕,是卷在锁孔里久了的痕,卷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把纸卷回去,卷细,塞回锁孔。他没有收。

他把锁舌按进去,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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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小屋。出小屋的时候,他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照着他这些年见过的几扇门那样。

走到库房正门外,他把大门也带上,只带了一半。钥匙串回麻线上,两个结还是齐的。

他往外走了几步,停住。

库房西角那间小屋没有窗,从外头看,是整面墙,墙上一块砖也不缺。他想起那台蒙布的机器,搁在小屋最里头。

他绕回库房,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走到西角那间小屋,推门,进屋,走到最里头,把机器上那块布掀开一角。

屏不亮。屏面上横着一条,从上头一直拉到下头,白着。

上回他掀开看的时候,那条白杠从上头一直拉到下头。今天再看,它没有拉到下头了。

白杠短了一截。底下露出一小块,是空的,亮着,方方的,跟他头一回在走廊尽头那间屋里见过的那道格线不一样——那一回是从头到尾一整条。

他把布盖上,盖回原来的样子。

他退出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再把布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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