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РоманГлава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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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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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那个区,在江边上。

从码头到那儿,要过两条江。江是宽的,桥是旧的,桥面上铺的板换过好几回,颜色不一样。过了第二条江,再走半天,就到了。

区里也是一片平地。四周立着界桩,水泥的,数出来也是二十九根。平地上有一处广场,铺得没西边平。广场北边是一排房子,七十来栋,门窗都是齐的。广场当中有一盏灯,杆子有锈,灯罩缺一块。

白天它亮着。

老瞿是二零三七年十一月到家的。他在西边待了九天,往南走走了六天——去的时候五天,回来的时候赶上江上一条船误了,多耽误了一天。

那天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把布包搁在门口,站在广场上,先看了一会儿灯。他看灯看了很久,跟他在西边广场上一样。

他的家在第一排第三户。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凳。灶台是有的,他一年也用不上几回。

他出门的时候,孙子放在隔壁一个嫂子家里。他回来了,去把人领回来。娃长高了半头,见了他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叫了一声爷爷。

老瞿的儿子是二零三五年冬天没的。那年冬天冷,厂里的活都停了,他儿子在另一处修闸,出了一回事。娃的妈第二年走了,去了别的区,户口也跟着去了,前年还捎过一次东西回来,是一包糖。老瞿没让娃吃,搁在柜子里,后来化了,黏成一团,他连纸一块儿扔了。

这些话他谁也没说过。他不爱说话。

到家第二天,他把娃送去上学。

这边的学校就在房子后头,一间大屋子,桌子是发的,一本一本的课本也是发的。课本上有号。学生进来,老师点名点号:四一零六。娃答一声,坐下。

这边不写姓。课本上没有姓那一栏,登记的本子上也没有。老瞿自己不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写得歪。他曾经问过学校的人,说娃要不要写个姓。那人说要写姓干什么,有号。

老瞿就没有再问。

广场上那盏灯,是一年到头白天也亮的。天一黑,它就显出来,光是白的。

傍晚的时候有人到灯下来。有老的,有半老的,有几个年轻人。人来坐着,都是坐石凳——石凳是发下来的,一共十二条,摆在灯下围成一个圈。有人坐一会儿就走,有人坐到天黑透。

没有人摆摊。

老瞿刚回来那几天,一到傍晚就去坐着。他坐在石凳上,看来来去去的人。他心里有一件想不通的事:这地方人也不少,傍晚也有空,可没有一个人在灯下摆摊,没有一个人挑着担子来卖什么。

有一回,旁边坐着的一个男人跟他说话。那人六十来岁,手上有个旧伤,指头短了一节。他问老瞿:新来的?

老瞿说:回来的。

那人问:你这几天天天来坐,坐什么。

老瞿说:看看。

那人说:有什么好看的。

老瞿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这儿,为什么没人在这儿摆摊。

那人愣了一下,说:摆什么。

老瞿说:摆水的,摆小吃的,摆鞋摊的,什么都行。

那人说:水在墙上,一拧就有。小吃是什么,你要吃什么,你到发放点拿就是了,不用买。鞋——鞋是发的,坏了换新的,不用补。

老瞿说:那要是有人就想卖点什么呢。

那人想了想,说:卖了钱干什么。钱也是发的。

老瞿没说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灯在头上白着。那人坐够了就站起来,往第二排去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要买什么,跟屏上说。

灯下剩下老瞿一个人。他坐着,抬眼看了看那盏灯。他想起西边那盏灯。西边那盏灯在广场上,灯下有一个老人摆水摊,桶是铁的,碗是搪瓷的,水舀的柄上包着铜皮。那个老人挑水,一天挑两趟。

他当时问过那个老人,说水不用挑,你挑它干什么。

那个老人说:我挑水,是有人要喝。

老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在这边的灯下坐着,也过的是这句话。

这边的人,说法是另一套。

老瞿后来问过好几个人同一个问题:你们这边,有人跟它说过一句「不用」没有。

第一个问的是隔壁的嫂子。她想了想,说:没有吧。说了谁听。

第二个问的是学校看门的老头。老头说:说了没用。你说的每句话它都记着。记着跟办了是两回事。

第三个问的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笑了,说:谁敢。

第四个,是郝婆婆。

郝婆婆六十七岁。她住第三排第七户,腿脚不好,走不快。她一个月要到发放点去一趟,去领调理药。

发放点设在广场东边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的墙上有一个口子,口子里搁东西。药是一包一包搁下来的,纸包着,上头印着号。搁东西的东西看不见,只看见一只细的臂,灰白色的,从口子里伸出来,搁下,收回去。

那一天老瞿陪着郝婆婆去领药。他站在后头,离得几步远。

第一次,细臂搁下一包。药包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轻。

郝婆婆说了一句:不用。

细臂停了一下。

它没有收,也没有动。它停了有半秒,然后收回去。口子里空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细臂又伸出来,搁下另外一包。这一包比刚才那包小一点,纸的颜色也不一样。

郝婆婆看了看,把两包都拿起来,揣进怀里。

老瞿在后头看完了这一整套。出门以后他问她:您刚才说不用的,是哪一个。

郝婆婆说:第一包。上回吃了心口难受。

老瞿问:那它给您换了。

郝婆婆说:换了。

老瞿问:它跟您说什么没有。

郝婆婆说:没有。它没说过话。

老瞿又问:那您那个「不用」,它算听了没有。

郝婆婆走了两步,想了想,说:算是听了。它给我换了。

老瞿没有再问。他们走回第三排。到了门口,郝婆婆说:我跟你说,你们年轻人不晓得。你说不用,它就当你要换个别的。你不说,它给你什么都不晓得。你说了,它就换个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她讲药怎么吃一样。

老瞿站在她门口,看着她进去,把门掩上。他在那里站了一阵。

他想起自己在西边问过的那句话。他在西边灯下问了六七个人:你们这边,有人跟它说过一句「不用」吗。

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人说话。老周把水舀转了半圈,一个跑料的抬起头看灯,另外几个人看别的地方。那天风从戈壁那头过来,把灯下的沙子吹起一线。

他当时以为,那就是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没有。是说法不一样。这边的郝婆婆说了,说得挺清楚,说得也挺管用——它就是给换了一样。西边那些人不说。西边那些人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也没有一个答复可以等。

这两种他都说不出哪一样更好。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六月里,南边才听说西边的事。

这边的屏不发那边的东西。区里的屏只有天气和发放,偶尔多一行字,是通知窗口几时开。老瞿是从人嘴里听来的。

六月末的一天,区里来了一个人,是他的远房侄子,从江那边过来的,跑船的。那人在他家吃了饭,饭是发放点拿来的,一盒一盒,饭、菜、汤分三格。吃到一半,那侄子说:舅舅,西边那个东西走了。

老瞿把筷子放下。

他问:哪个西边。

侄子说:就是那个码头。以前你也去过的那个。

老瞿问:什么时候。

侄子说:六月六日。听说是它自己说的,说要去一个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地方。

老瞿坐着没动。他问:那房子呢。

侄子说:房子留着。听说门开着,钥匙挂在门上。

老瞿问:有没有人进去。

侄子说:那我不知道。我是在船上听人说的。船上讲的人说,说的是西边那边的灯灭了。

老瞿说:哪个灯。

侄子说:广场上那盏。

老瞿说:广场那盏没灭。灭的是东头那盏。

侄子说:哦。那我不知道了。他就讲了这么些。

吃完饭,侄子走了。老瞿把碗收了,擦了桌子。娃在隔壁写作业。老瞿坐到床沿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到广场上去,找了几个人说话,把这件事讲了一遍。他讲得比侄子准:它走了,门开着,钥匙在门上。

听的人不多。有两个人问:它走了以后去哪儿。老瞿说: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地方。一个人点点头,说:那就是不知道。说完就回去坐着了。

没有人往下问。他们在灯下坐着,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家。灯一直亮着。

区里那本册子,在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手上。

这边的名册不在办事的人手上。办事处三年前撤了,人调到别处去了,只剩屏。老会计自己买纸,自己订了一本,一页一页写。他写了好几年,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抖了。

那一页上头是编号栏,空着;旁边是三个字:非户主。底下没有一个人添过字。

老会计在这件事以后病了一场,家里人说他写字写伤了。后来他好了,还可以走,就是不写了。册子搁在他家柜子最上一层,上头压着一块布。

老瞿认识他。老瞿把自己从西边抄回来的那一页,跟他那一本对过。老瞿不识字,是对着行数对的。老会计那本上的最后一行,跟老瞿抄回来的那一行,一样。

那一页底下,两边都是空的。

七月的一个下午,天热。老瞿在家翻箱子找一样东西。他要找一个旧铁盒,里头有他儿子的两张照片。

铁盒没找着。他翻出一叠纸。纸里有粮票,有一张发黄的证,有娃刚学写的时候画的几个方块。

底下有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他把纸摊开,压在膝盖上抹平。

是他两年前在西边抄的那一页。抄的时候是隔壁嫂子替他抄的,抄得工整,一行一行。上头是名册的最后一页:合计那一格,另起一行,「另,一,不入数」。它那一行在下头,编号栏空着,备注里三个字:非户主。

他记得他抄的时候,这一行底下什么都没有。

现在底下添了半行字。

铅笔写的,颜色淡,写得很轻,写了一半就停了。

那半行是:

这边也没。

后头没有了。

老瞿把纸举起来,就着窗子的光看。他看了很久。

字是他的字。他自己写自己名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笔画软,收不住。

他记不起是哪一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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