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78.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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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去送,那几天里人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去的多。有人算过路,有人托了小陆捎东西,有人在屏上问过哪天有车。也有一些人,谁劝都不去。
先说老佟。
老佟不接屏,消息是小崔带给他的。小崔去过他家两回,那回是第三回。
那天下午,小崔坐在他家门槛外那条板凳上,把屏上那份文件念了一遍。念完他问:六月六日那天,您要不要去西北。
老佟没答,先进屋把灶门开了。灶里那点火压着,他拿铁钩拨了两下,火苗立起来,又压下去。他往壶里添了水,把壶坐上。
出来的时候他说:不去。
小崔说:车能安排,出城那段路好走。
老佟说:不去。
小崔说:不是要您走多远,到了那边您坐车里看就行。
老佟说:我不出巷子。
小崔还要说什么,老佟先把话岔开了,问他吃饭没有。
小崔说吃了。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巷子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压到第三块砖,响了一声。
小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没开,灶火从灶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橙红,落在地上。
同福街那边也有几个不去的。
老漆的修鞋摊摆在街口。他跟人说,他这摊子一天不开,就有两双鞋等着,鞋主人脚上还光着。他不是说笑话,他说完就把锥子拿起来接着纳。
春姨不去。她把小卖部里两箱货点了一遍,说等她把货对上再说,后来也没对上。
何婆婆不去。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城,出城的路她不认得。有人跟她说有人带路,她说人多,她不自在。第二天她还是照常出来,在自家门口那棵草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砚也没打算去。
他没跟谁说。他想过一回,想到的是上回那趟——他去过一回,站在门槛外头,没敲门,没喊。他想,去第二回,跟第一回一样,还是站着。
他把这个念头放下,接着看窗外。桌上那半杯水凉了,他没倒,留到下班。
方文英在旧衣摊上。
她去不去,年轻人问过她三回。头一回她说不知道,第二回她说再说,第三回她说了:我早上得摆摊。
年轻人说:摆摊能摆在别的时候。
方文英说:摊子摆晚了,日头就斜了,挑衣服的都不来了。
年轻人说:就一天。
方文英说:就一天也是这一天。
那天早上她出摊,比平常还早些。她把蓝布篷支起来,绳子一根一根系紧。衣服摆在板上,先深后浅,先厚后薄。摆到一半,她从摊底下的包袱里翻出一块布——是一块旧的蓝布,压了很久,折痕深。
她把那块布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布上有一道褪了色的印,是叠的时候压出来的。
她看了有一会儿,把布重新折起来,折得比原先还整齐,放回包袱最底下。她没有拿去码头。
那天的摊子摆了一天,卖出去三件。收摊的时候天还亮。
郑先生那天有课。
日子定下来以后,来的娃少了两个,说是跟着大人出门去了。剩下的照旧来。
有一个娃举手,说:先生,那天我们不去送啊。
郑先生说:你们想去就去。那天我在这儿。
那娃问:那您不去啊。
郑先生说:不去。
那娃又问:为什么。
郑先生说:你们要来上课,我就得在。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是那天要认的:
「哪一句是别人替你讲的,你要认得出来。」
他把这一行写完,让娃们照着抄。石头在底下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描。抄完他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包括这句。
郑先生看见了,没擦。他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两个字,什么也没说。
罗大爷在上河村。
村里人这些天也议论。有人从镇上回来,说六月六日那边会有人去,路不近,得头一天动身。
有人问罗大爷去不去。罗大爷正蹲在屋檐下修一把锄头的柄,木楔子进去了半截,他在拿石头敲。
他说:不去。
那人说:那边有车能带你到镇口。
罗大爷把楔子敲到底,站起来把锄头拄了拄,觉得稳了,才说:我走一天,屋后头那块地就空一天。
那人说:就一天。
罗大爷说:坟是一天的。
那人没接话,走了。罗大爷把锄头靠在墙上,进屋拎了把镰刀,往后坡去了。他把屋后那坟上的草割了一遍,割下来的草堆在坟前头,没烧。
老殷在城西。
问过他的人不止一个。有人劝他:你那个架子上的东西,搁十年也没人来取,你就去一趟吧。
老殷说:我不去。
那人说:那你去一趟,回来再修。
老殷说:我不去。
他不跟人解释。那天他把架子上那台最旧的搬下来,打开后盖,把里头的灰吹了吹,又拿棉布擦了擦里头的铜片。擦完装回去,通上电,听了一阵响。响里有杂音,也有台里的念白。他把电断掉,把那台搬回原处。
架子最底下那格,搁着一只小盒,盒里是一把电容。那是留给下一个来修的人用的。这盒他搁了很久,没人来拿。
他把盒子端出来,数了数里头还剩几个,又放回去,摆在原来的位置。
六月头上,码头东头门口又开始有东西了。
先是有人搁下一样小东西——一只手缝的布鞋垫,鞋垫底下没写字。第二天多了一样,是一小把干草,扎成一把。第三天又多一样,是一只粗陶小碗,碗口朝上。
搁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小陆不知道。他跑车去那边,早上到了看,东西多了;傍晚回来再看,又多了。他只记在不在,不记谁送的。
到六月初四,门口一共有九样。
那天早上他到得早。门口的九样东西摆成了一排,横着,间距一样,跟他这些年在门口见过的那种摆法一模一样。九样东西的朝向也整过,靠着门那一面都朝门。
他蹲下去数了两遍。九样,第一样到第九样,间距拿步子量了量,差不多一样。
他掏出本子,写了一行:
「东头门口,九样,齐。非人经手。」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非人」,把笔尖按上去,划了。底下补了两个字:
「不知。」
九样东西摆成那样,摆了一整天。
那天傍晚他又来了一趟。日头落到街那头,把门板的影子拉到台阶下。九样还是九样,还在那一排上,间距没变。只有那只粗陶小碗翻了个个儿,碗口朝下了。小陆没有去扶正。他站在街当中,看了一阵,走了。
第二天,九样全没了。门照旧关着。
也有不肯留的。
老周去过一趟。他是跟一辆顺路的车去的,路上走了三天,中间在镇上歇了两夜。到了码头,他在东头门口站了有一刻钟。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那张折了两折的受理单,是二零三七年春天他自己填的摆摊许可。窗口代写的字,墨都干了。这张纸他揣了两年多,边角磨得发毛。
他把纸拿出来,展开,又折回去,又展开。门在他跟前,关着。门口那时候空着,地上那半尺沙还在。
最后他把纸揣回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街上他站住,对着街那头说了半句:这摊子,是我的。
他说完接着走。回去的路上他睡着了,到站才醒。
段桂兰没搁东西。
那阵子有人问她要不要捎一样过去。她说不捎。她说,人家门口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进屋了,如今门口空着,是干净着。
有人问她怎么不搁。她说:搁到别人家门口,算什么呢。
她那天照旧在门后画了一道。画完把石灰头收进抽屉,跟一个装针的罐头盒并排放着。
小崔那些天很忙。他手上有三份跟这件事有关的单子,填到「事项名目」那一栏都填不下去。头一份他写了「外区来客送行」,划了;第二份写「自愿赴西北」,又划了。第三份他在边上写了三个字:非事项。
写完了,他把三份单子叠在一起,夹进本子,没上报。
他自己也想过要不要去。他算过,来回四天,窗口得有人代班。他没找到代班的人,也就不想了。
六月初一,天黑以前,小崔又往城西去了一趟。
这回他不是去劝。车上有一摞单子要送到西边那个窗口,顺路。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巷子窄,两个人并着走都要侧身。他数着砖走,走到第三块,脚底下响了一声。
老佟坐在门口,跟前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他手里拿一块肥皂,在领口上搓。搓一会儿,把衣裳在盆里按一按。
小崔在门槛外站住,说:初二一早九点,车从广场那头走。有座。您要是改主意,我留一个位置。
老佟把手里的衣裳按下去,又提起来,水从袖口往下淌。他说:不用留。
小崔说:我不是来劝您的。留个位置不费事。
老佟说:位置留给别人。
他把衣裳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落回盆里,响了一声。他把衣裳搭在墙头那根竹竿上,抻了抻袖口,抻平。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小崔站在那儿,忽然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去送。
老佟看了看巷子那头。天要黑了,巷口那盏灯还没亮。
他说:我送过一回了。
小崔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老佟问:你吃饭没有。
小崔说:没有。
老佟站起来,进屋去了。灶门开了一下,屋里透出一点红。他在里头翻动什么,铁勺碰着锅沿,响了两声。
小崔在门槛外站着。巷口那盏灯这时候亮了,光落在巷子里,把第三块砖照出来一小块。
他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