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后一次合计
4 050 слов · 0 Прочтения · Опубликовано · zh-Hans
二月过去一半的时候,事务一处的信到了平安里。
信是一张表,油印的,一格一格。表头写着: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实施区(平安里)现况总册,截至 2038 年 2 月。
信是小崔送来的。他把表搁在葛师傅桌上,说了来意。
他说:这回不一样。从前各区的册子各存各的,这回要一处一处并起来,出一本总册。行要一行一行对,数要一个一个算。上头要的是截至这个月的数。
葛师傅把表拿起来看。
表上六格:户数、口数、本月增、本月减、另计、备注。
他说:另计这一格是新的。
小崔说:新的。上头说,各路有各路的算法,凡是入不了数、又不能不记的,搁在另计里。
葛师傅把表放下。
他说:我这儿,另计里有一行。
小崔说:我知道。就是那一行,得定下来。
葛师傅问:上头要定几件。
小崔说:一件是它那一行留不留。一件是册子里多出来的那一页怎么搁。第三件就是合计——这个不动不行,总册是要算总账的。
葛师傅说:前两件我办,第三件我数。
小崔说:要不我陪您数。
葛师傅说:不用。这个数,我数了一辈子。
小崔在平安里待了半天。他把头一件说了。
他说:我主张把它那一行划掉。
葛师傅问:为什么划。
小崔说:册子上记的是住在这儿的人。它要走了。走了的人在册上划掉,这是老规矩。
葛师傅说:它还没走。
小崔说:它说要走。它收拾房子,它挂钥匙,一样一样都在前头说完了。
葛师傅说:说要走和走了,是两回事。
小崔说:那它要是走到一半又不走了呢。
葛师傅说:那就还在册上。
小崔停了一下。他说:我这也是为册子清爽。它那一行不入数,留着也就是留一行空号,占一行纸。划了,往后谁来查,一翻就知道。
葛师傅问:往后谁来查。
小崔说:总册要存档。存档就是给往后查的。
葛师傅没接。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它那一行。编号栏空着,备注三个字:非户主。
他用指头在这一行上按了一下,像要把纸按平。
他说:你先把你的事办完。这一行我看过再说。
小崔又问第二件。他说:页数不对。我数过两遍,两张一百四十一。中间多了一张。这一张要是没号,往上一并,总册的页就对不齐。
葛师傅说:对不齐就不齐。
小崔说:那不行。总册是照着页数装的。
葛师傅说:那是总册的事。这一册是平安里的册子。
小崔问:那多出来那一张,怎么办。
葛师傅说:我看过再说。
小崔走了。他走的时候把表留下了。
何文芳是下午来的。她来送评估组那份表,顺带把这两件事拿去说。
她在门口听小崔说完了头一件,笑了一下。
她说:它那一行不能划。
小崔问:为什么。
何文芳说:它要的是一个能回来的地方。这一行是它在册上的那一块地方。划了,它回来的时候没处站。
小崔说:它回来再补一行就是了。
何文芳说:补的不一样。这一行是它自己递了申请、等了三个月、八月二十那天盖了章才落下来的。补一行,补的是补的。
小崔说:那这一行留着,也不入数,也是虚的。
何文芳说:虚的就虚着。你别看那一行,那一行底下没数。它不占人的位。
她把表放在桌上。
她说:「另,一,不入数」,这六个字是葛师傅写的。你把这一行划了,这六个字也就没处放了。
小崔说:那你说,多出来那一页怎么办。
何文芳说:我不知道。我只看过一眼侧边,没看过那一页。
小崔说:那是葛师傅的册子。
何文芳说:那一页是它的。
小崔问:它写的东西,为什么在咱们的册子上。
何文芳说:它写在册子上的时候,人只知道它写了一行,不知道它写的是什么。到后来才知道的。这件事不是它偷着做的,是它当着人做的。
小崔没说话。
何文芳说:我的主张是,不划,不取,也不撕。搁在原处。搁在原处,它就是那一行;取出来,它就成了件。你们这儿,件一多,话就少。
小崔说:这话今天我听第二遍。
何文芳说:那是第一遍是谁说的。
小崔说:你上午说过一遍,我下午就记住了。
葛师傅是那天夜里数的。
他把门房收拾了,把桌上的东西挪到一边,只留一盏灯、一本册、一支铅笔、一张白纸。
他先数户。
他数一户,念一声户号,在纸上打一个钩。户号后头是口数,他把口数念一遍,写在纸边上,一笔一笔往上加。
他数得很慢。
城北来的那几家,他数得快:户数少,口数记得牢。哪家几口,哪家添过一口,哪家走了人,他不用翻册也知道。他还是翻了。数完了他在纸上写:城北,十九户。
同福街那一段,他数得慢。同福街是整街进来的,四十六口,一行。他数到这一行,停了停,把「四十六」念了两遍,钩打下去。他在纸上写:同福街,整街,四十六口。
何婆婆不在这四十六口里。何婆婆到现在没交。册上留着她那一行,后头注着「未入」。
平安里的是最长的。他一行一行数。
数到刘伯年家,四口。他把四口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刘伯年、他的媳妇、两个孩子,小的叫刘豆豆。
数到吴庆和,一口。吴庆和的女儿出了门,孙辈没进来,家里就他一个。他把「一」写下来,想了想,在旁边点了个点,是提醒自己这个一是独居。
数到段桂兰,一口。数到卫东,一口。
数到马秀英,笔停了一下。
马秀英退出了。名册上没有划她,她那一行留着,后头有一行小注:已退出,记录未删。
她算不算口。
他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他在纸上写了一个「马」字,又划掉,把她挪到纸边上,先往下数。
数到春姨,一口。数到老漆,两口。数到周老师,一口。数到阿昌,一口。数到那一整街的末尾,他把整街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怕漏。整街是一行,一行里有四十六,他勾过了。
他把「永不会处理」那一栏也翻开来看了。那一栏里有五项,第一项是万长顺一家五口。这一栏本来不入数,本子上写得清楚。他没动。
数到最后一页,他回过头来,把搁在纸边上的马秀英一个一个字看了一遍,把她搁回原来的次序里。
马秀英算进去。
他想过要不要算。后来他想起一句话:她的记录没有被删。记录没删,说明册子上还留着她的位。册上留着位,就是一口。
他把她加上了。
他数完,把纸上的数加起来。他加了两遍。
他写下来的是:一百三十三口。
他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到一半就错了,他自己发现了,重来。
第三遍,户数还是一百三十三。口数他数出来一个数,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把册子往后翻,翻到合计那一页。
合计那一栏上是他两年前写的: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一口。
他把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动。
第二天上午,他不数了,先把它那一行看了。
小崔又来催表。葛师傅把表压住。
他说:这一行不划。
小崔问:为什么。
葛师傅说:它自己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我走的那天,这一行留着。
小崔说:它说留着,是它说的。
葛师傅说:是它说的。它是这一册上的人,它说的话得当话听。
小崔说:那要是它走了,这一行还在册上,一个走了的人占着一行,谁看了都得问。
葛师傅说:问就问。总册上多一行问,少一行错。
小崔说:那我回去怎么报。
葛师傅说:你就报一句:平安里另计一行,原数不动。
小崔把这个话记下来,念了一遍给自己听。念完他说:也行。
葛师傅把表格摊开,在备注那一格里写字。他写了三行:
其一,编号栏空,原由:四个零无位。 其二,备注:非户主。 其三,另,一,不入数,原数不动。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看这三行。字比平常小。他把一、二、三这三个字写成了一个样子,笔画一样长。
然后他办第二件。
他把册子翻到两张一百四十一中间。那一页还在。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托在手里。
上头两行字。上头一行是许多年前他自己写的,墨蓝:四个零,分三节。底下那一行是后来才有的,手写,墨色浅,笔画看得清:我走的那天,这一行留着。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他没有在这上头再添字。他添过一回主意,又放下了。
小崔问:这一页取不取。
葛师傅说:不取。
小崔说:总册要装订,这一页没号,装不进去。
葛师傅说:这一页不往总册里装。这一册是平安里的,这一页也是平安里的。它不姓总。
小崔说:那页数不对怎么办。
葛师傅说:页数不对,我在这儿注。
他拿了一张空白纸条,裁成跟册页一样大小,用小字在纸条上写了两行:
附页一。原纸一张,手写,无申请人,无事由,无落款。存本册,不另编。
写完,他把纸条夹在那张纸前头。两张一百四十一之间,如今是一张白纸条、一张带字的纸。他把册子按了按。按到那一处的时候,纸比别处厚一点。
小崔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说:那这一页算它的。
葛师傅说:算。它写在册上的字,就是册上的字。
小崔问:那以后有人问那一页是什么,我怎么答。
葛师傅说:你就答:那不是件,是一行字。
小崔问:这样答行吗。
葛师傅说:行。人问的是什么,你答的是什么,就行了。
下午他把表填了。
户数那一格:一百三十三。他填的时候,笔是稳的。
口数那一格,他没有马上填。
他把白纸拿过来,看昨夜数出来的那个数。那个数他看了三遍:四百一十。
上一回的数在册上:四百一十一。
他坐在那里,拿铅笔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减法:四百一十一,减四百一十,余一。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小字:余一。
他去了一趟门房。
小苗在。
他问:这一年里,有人搬走没有。
小苗说:没有。
他问:有人走了又没报的没有。
小苗说:没有。走了的都报过,报过的都在墙上挂着空钩子。
他问:有人没了没有。
小苗说:有。城东有一个,报上来了,销了钩子,册上那一行你也划过。别的没有。
他问:有人搬出去住外头,名册上还留着的没有。
小苗想了想,说:马秀英算不算。
葛师傅说:她算。她那一行我留着。
小苗说:那就没有。
他回来,又去问了小崔。
他问:区外迁进来的,有销掉的没有。
小崔说:没有这一项。这一两年没人迁进来。
他问:有谁的名册不在我这一本上,数在总册上的没有。
小崔说:没有。总册是照各区的册子并的。
他问:万长顺那一户,算不算。
小崔说:不算。那一栏是不入数的,当初是您划的。
葛师傅说:是我划的。我知道。
他问:那这一册上,除了它那一行,还有没有哪一行是不入数的。
小崔说:没有。就那一行。
他把这些问题问完,天已经擦黑了。
他回到桌上。
他明白他找不到那一个了。他一行一行对过三遍,行都是全的,名字一个没少。少的那一个不在行上。
他把橡皮找出来。
合计栏那一行是铅笔写的,他多年前落的笔。他把橡皮在这一行的末尾按下去。
他擦得很轻。纸上起了一点毛。
「四百一十一」擦成了「四百一十」。
他把橡皮屑吹开,把这一行看了一遍。吹过的地方比别处白一点。
他拿铅笔在旁边补了一小注,字很小:二月重数。原四百一十一,今四百一十。未划。
他把这一册合上,扣上布带。
表上的口数,他填的是四百一十。填完他把表折好,压在桌角上,等小崔来取。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他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回那一页——两张一百四十一中间的那一页。他把那张白纸条掀起来,看底下那一行字。
他看的是:我走的那天,这一行留着。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纸条盖回去。
第二天清早小崔来取表。他拿起表,看了一眼口数那一格,又看了看册子。
他问:少了一个。
葛师傅说:少一个。
小崔问:谁。
葛师傅说:不知道。册上没划人。
小崔问:那要不要查。
葛师傅说:查什么。行的都在,名的都在。查不出。
小崔拿着表,站在桌边没有走。
他说:您数了几遍。
葛师傅说:三遍。
小崔说:那会不会是上回的数是错的。
葛师傅说:上回的数也是三遍。
小崔说:那到底是哪一遍错。
葛师傅说:那我说不准。
小崔说:那我回去报四百一十,还是报四百一十一。
葛师傅说:报这个月的。这个月是四百一十。
小崔把表拿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几天平安里的屏上照旧:天气,收发,各处的事项,照着排好的次序一行一行往下走。册子上那一笔,谁也不知道。
葛师傅那天晚上坐在灯下,把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他看的不是合计那一页,是它那一行。
那一行还在,编号栏空着,备注里三个字:非户主。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天:小崔试过「特行」,试过零零一三四,都不成;何文芳说,四个零是一个空位,跟人排一块儿,却不占人的位。他当天落下的那一行,编号栏是空的,备注三个字挤在角上。
如今这一行要送进总册。
他把这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扣上布带。
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合计那一栏: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口。
擦过的地方纸毛着,吹过的地方比别处白一点。他伸手在那上头按了按,按平了。
这一次的数是一百三十三口、四百一十口。比上一回少一个。
名册上,他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