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78. 第七十八章 抠出来的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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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航天中心三十九 A 台机库,五月下旬。
那枚五月六日回来的箭立在中间。机库顶灯白得晃眼,打在它尾段那片焦黑上,黑里泛出一点暗红。走近了看,蒙皮表面的漆已经不是起泡,是成片地翻了起来,像晒透了的树皮,用手一碰,卷边的漆皮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钢。
一个负责结构的工程师拿手电照发动机舱。舱口内壁一圈,原本是浅灰的,现在变成不均匀的焦黄,靠近喷口的位置颜色最深,几乎成了炭。
"闻。"他侧身,让旁边的人凑近。
舱里一股味道。不是柴油,也不是烧塑料,是金属被反复加热之后特有的那股腥甜,混着一点绝缘漆烤糊的余味。
"这味儿,"旁边的人退了半步,"洗不掉。"
"洗不掉也得洗。"结构工程师说,"地面试验之前,舱里得清干净,不然点火的时候这味儿混进数据,分不清是哪儿来的。"
他在本子上记:蒙皮尾段漆面脱落约百分之四十,发动机舱内壁变色深度见附图,气味留存,建议清洗后复检。
"这四成的漆,怎么掉的?"旁边的人问。
"不是烧没的,是烤卷了自己掉。"结构工程师用指节敲了敲一片还粘着的漆皮,"受热不均,里层的漆胀,外层的漆绷,绷不住就卷。你摸,边缘是脆的。"
他递过一片掉下来的漆皮。巴掌大,背面还粘着一点钢屑,正面是焦黄,边缘发脆,一折就断。
"这漆皮留样。"他说,"回去比对,看是哪一种温度区间烤出来的。比对出来,下次蒙皮换耐温高一档的材料。"
"换材料,重不重?"
"重一点。"结构工程师说,"可重一点,总比回来烤没了好。烤没了,落地的数据就少了表面那层保护,伤直接到钢。"
他绕到箭体另一侧,抬头看栅格翼。栅格翼收回去了,铰点处有盐白,和上次在船上看到的一样。
"盐又来了。"他说,"海上落一回,盐渍就吃进铰点。这枚清洗之前,铰链得拆开泡。"
"泡完还能用吗?"
"样件不用它再飞,泡完留着看磨损。"结构工程师说,"真要飞的那枚,铰点得换新的。"
"这枚飞不了了。"他说。
"谁说飞了。"
"我的意思是,结论先写死——不会再飞。留着做地面试验的参照。"
公司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马斯克后来对外说过这话。他的意思很直:最近这枚受创严重,主要因为进入速度非常高。它会被用来做地面试验,证实其他一切都正常。
这话不是安慰。一枚箭从同步转移轨道以极高速度砸回大气层,蒙皮烤过、结构受过冲击,再点火的风险比收益大。把它留在地面上,点一次长时间的火,看别的部件在真实工况下是否正常,比让它再飞一趟划算。
机库另一头,那枚四月八日回来的箭,编号 1021,看着就顺眼得多。它的尾段只有一圈均匀的焦黑,漆面基本完好,四条腿的缓冲芯回弹正常。
两个工程师在两枚箭之间来回走。
"这枚,"负责回收的人拍了拍那枚箭的腿,"回来得温和。分离速度六千四,掉头点了一火,再入加热小。所以伤浅。"
"那枚,"他指了指中间那枚,"八千三进来,不点火,硬砸。伤全在表面,可表面伤得深。"
"深到什么程度?"
"深到蒙皮得换一段。"结构工程师把本子翻给他们看,"尾段那两米,烤透了。换不换另说,飞是飞不了了。"
"飞不了就当样件。"老工程师说,"它替后面所有的同步转移轨道箭,把五倍加热扛了一遍。后面的箭,照着它的伤改。"
两个工程师又走回四月八日那枚那边。
"这枚,回来之后修一修,有希望再飞。"负责回收的人敲了敲那枚箭的腿,"弹道温和,伤浅。上次科尼格斯曼也说过,这趟相对温和,比三月四日那趟好得多。"
"三月四日那趟砸穿了船。"老工程师说,"这枚是站住的。站住和砸穿,中间差的是一条弹道。"
"差的是速度。"负责回收的人说,"三月四日那趟分离速度也高,可那趟一台发动机提前熄火,砸下来更狠。四月八日那趟,分离六千四,掉头点了一火,回来轻手轻脚。"
"轻手轻脚,才修得起来。"老工程师说,"重手重脚那枚,留着当样板。轻的那枚,将来可能是第一枚再飞的。"
"第一枚再飞,客户敢坐吗?"
"客户敢不敢,是另一笔账。"老工程师说,"先把它修好,让它站着能再点一次火,才有得谈。"
他们在两枚箭中间站了一会儿。机库空,回声大,脚步声在顶灯底下叠成两声。
"一重一轻。"负责回收的人说,"往后回来的箭,都得先分这一档。重的当样件,轻的修一修再飞。"
"分档。"老工程师点头,"机库里这就开始排队了。"
这就是"抠余量"那笔账。
回收构型,能带走的载荷大约是一次性构型的八成。剩下那两成,不是丢了,是留给了落地——多留一份推进剂给着陆点火,就少送一份载荷上天。每一公斤留下来落地的油,都是从卫星的公斤数里抠出来的。
"所以落地的法子,往死了省油。"老工程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三台发动机做着陆点火,就点最后几秒,前面全是自由落体。自由落体不花油,把油全押在最后那一搏。"
"押中了,省。"负责回收的人说,"押不中,砸船。"
"砸船的概率,比多带油飞不起来的概率小。"老工程师说,"客户要的是卫星到轨道,不是箭落回来。箭落回来是我们自己要的,所以不能占卫星的份量。份量就这么多,落地的油,得从落地的油里出,不能从卫星里出。"
"所以八成。"
"八成。"老工程师把笔帽盖上说,"这就是上限。想再多落几次,想落得更稳,就得在这八成里头再抠,不能动那两成。"
五月二十七日,又一枚去了超同步转移轨道。泰国的通信卫星,代号泰星 8 号,轨道比同步转移还高一点,回来一样狠。
这一趟也落成了。落上同一条船,离靶心不远。可照片传回来,岸上的人先笑了一下。
那枚箭立在甲板上,是歪的。
一条腿里的缓冲芯被压瘪了,腿短了一截,整枚箭就往那边倾。像一个站久了的人,一条腿麻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偏过去。
"它歪了。"岸上的人笑,"站着都站不直。"
笑完,有人开始算。
"缓冲芯压瘪,说明落地那一下的冲击超了设计。"管强度的说,"不是腿软,是这一趟落得比预想重。"
"重多少?"
"得看数据。可压瘪这一条,说明它回来的速度,比上次那枚还贴近极限。"
"贴近极限还能落,说明法子对。"
"法子对,可腿得改。"管强度的说,"缓冲芯的行程,得加长。下次从超同步回来,按这个冲击设计。"
"加长多少?"
"得算。"管强度的拿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数字,"先按压瘪那一下反推,行程加三成,留两成余量。"
"三成加两成,腿就重了。"
"腿重,落地的油就得多留一点。"管强度的说,"可腿瘪了箭歪着,比多留油贵。歪着的那枚,客户看见照片,心里打鼓。"
"客户还没开始坐呢。"岸上另一个人说,"现在是我们自己打鼓。"
"自己打鼓也得打准。"管强度的把笔放下,"这枚落成了,可歪着,说明这趟的冲击,已经顶到原设计的头了。再不从腿上放出余量,下回超同步回来,瘪的不止一条腿。"
有人把那张歪着的照片存进电脑,文件名写:泰星八号,腿瘪,待改。
六月十五日,两星任务。欧洲通信卫星一百一十七西 B,加上亚洲广播卫星 2A,两颗一起送进同步转移轨道。
这一趟,没落成。
下降正常,栅格翼正常,箭体姿态一直稳。可最后一刻,一台发动机推力不足。
原因查出来,是氧化剂先见底了。
落地的点火要靠燃料和氧化剂一起烧。这一趟,氧化剂比燃料先耗尽,发动机在还该工作的时候提前关机。少烧了那一下,减速不够,箭体以过高的速度拍进海里。
"氧化剂先见底。"负责推进的人看着数据,"配比偏了,或者损耗比算少了。"
"不是第一次。"老工程师说,"落地点火的消耗量,海上比陆上难估。海上那一下猛,吃氧化剂凶。"
"凶到提前关机。"
"凶到提前关机。"老工程师重复,"所以这趟没接住。接住的那几趟,是氧化剂刚好够;这一趟,差了一点。"
控制室里没人拍桌子。没落成,在这个阶段,已经不算意外。大家翻了翻数据,把"氧化剂耗尽顺序"记进改进项,散了。
负责推进的人留到最后,对着屏幕把那一段耗尽曲线又放了一遍。氧化剂那条线,在发动机该工作的最后两秒,先一步到底。
"差多少?"有人问。
"差一瞬。"他说,"如果多带半秒的氧化剂,就够。可半秒的氧化剂,又是从卫星公斤数里抠。"
"抠不出来?"
"抠不出来这趟就落不了,抠出来卫星就轻一点。"负责推进的人合上屏幕,"这趟选了保卫星,落地那一下就紧了。紧到差半秒。"
"半秒的教训。"
"半秒的教训。"他重复,"下次配比往氧化剂这边偏一点,哪怕卫星轻半公斤。"
"半公斤客户骂不骂?"
"客户骂半公斤,比我们砸一艘箭好听。"老工程师在门口接话,"砸箭是明面上的丢,半公斤是账本上的,客户未必看得出来。"
八月十四日,夜里。又一颗日本通信卫星,代号十六号,同步转移轨道任务。
这一趟落成。而且只点了一台发动机做着陆点火。
从三台到一台,中间的差别,就是那笔余量账又往前抠了一步。一台发动机点最后几秒,减速够用,油省到最少。箭体稳稳落在船上,离靶心很近。
"一台就成了。"负责回收的人看着画面,"说明上次三台,还有富余。"
"富余就是浪费。"老工程师说,"落地用的油,每多一台,都是卫星少带的一公斤。一台够,就别点三台。"
"可一台的风险大。"
"风险大,但账好看。"老工程师说,"公司算的是总账。落成的次数多了,每一次省下来的油,加起来就是一颗卫星的份量。"
从四月八日第一次在海上接住,到八月十四日,四次落成,加去年底那次陆地,一共五枚一级站回来过。有伤重的,有歪着的,有没接住的,也有越落越省油的。
一次次落成之后,摆在桌上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落",而是"一枚用过的箭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