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62. 第六十二章 液压油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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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 11 日中午,杰克逊维尔港。拖船“埃尔斯贝思三号”把那条船推进来,船身慢慢贴上码头,缆绳一套一套甩下来,系在桩上。甲板上盖着防水布,深蓝的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起重机一斗一斗吊走碎片。码头上的人站着看,不说话。有人捡起一块变形的金属翻了两下,又扔回堆里,金属落在堆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块金属原来该是栅格翼的一部分,现在弯成一个不像话的弧度。
“这还能用吗?”一个码头工问。
“不能用。”旁边的人说,“这趟就这结果。”
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柴油味。防水布上的水珠被风吹落,滴在甲板上,很快干了。起重机吊起最后一斗,转身,把碎片倒进旁边的货柜车里。货柜车关上门,开走了。
吊车的操作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写满字的夹板。他翻了一页,在最后一行打了个勾。
“没了?”下面有人喊。
“没了。”他把夹板收回来,“就这些。”
“甲板底下没坏吧?”
“底下没看。上头这块板没事,踩上去不塌。”操作手把夹板夹在栏杆上,“保障设备碎了一地,要换。板还是那块板。”
拖船的船长站在船尾,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没喝,只是端着。他看着甲板上的防水布,看了很久。这趟他只管把船拖回来,落箭的事他没看见,也不想知道。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防水布上,布面反着一点冷光。他把咖啡放到护栏台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下次还来拖吗?”有人问他。
“看安排。”他说,“安排让我来,我就来。”
霍桑的一间会议室里,复盘会开着。白板上画着一枚一级的简图:底下四条腿,上头四个栅格翼。画的人用马克笔,线条粗,四条腿画得像四个小三角。
有人拿红笔,在栅格翼旁边写了三个字:液压油。
“就这三个字?”旁边的人问。
“就这三个字。”写的人把笔帽盖回去,“别的都对,就它不够。”
他又在白板角落画了个小油箱,油箱底下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下方,表示排掉、不回来。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开环。
“闭环是车上的说法。”他说,“车上的油转一圈回来接着用。天上的不行,箭飞出去就不回来了,油排掉就是排掉。”
“那为什么不用电的?”
“电的慢。液压的顶得快,栅格翼要在几毫秒里顶到角度,电的跟不上。所以还是液压,只是油得带够。”
屋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挪回去。白板上的红字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正,刺眼。
白板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开环,总量有限。那行字是后补的,颜色比上面的浅。
一个工程师站起来,把白板擦了一小块,重新画了个方框,框里画了个油泵,油泵连着一根管子,管子通到作动器。
“开环液压,”他说,“油泵把油推进作动器,推完就排掉。天上没有回路,油排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总量是有限的。你带多少,就是多少。”
他拿笔尖点着那个油泵。
“控制律算得没错。翼面一直顶在指令给的角度上,姿态一直是好的。问题不是算错,是没人算够——带上去的油,刚好差最后一口气。”
“差多少?”
“到不了落地那一下。”他把笔放下,“栅格翼从高超音速撑到亚音速,撑满了全程,最后一刻油尽了,翼面顶不住,箭歪了。”
他伸手把白板上那四条腿重新描了一遍,描完退后两步看。
“腿没事。腿是按落地设计的,落地那一下它能扛。问题是箭没站正,歪着砸下来,腿受了侧向的力,加上甲板上的保障设备挡着,全碎了。”
“船板呢?”
“船板没穿。底下还有一层,那层没事。坏的是上头的设备,摄像头、支架、那几台定位发动机的外壳,要换。”
“那下一趟怎么改?”
“先别动船板。”工程师把白板擦了一小块,重画了个油箱,“油加五成。原来带多少,加一半上去。落地那一下还有余量,栅格翼就不会在最后一刻松手。”
“加五成会不会太多?油多了也是分量。”
“多了顶多是浪费一点油。”他说,“少了就是摔一次。账这么算。”
他把笔放下,白板上那个新油箱画得比原来的大一圈。旁边有人拿手机拍了一张,说发到群里。闪光灯在会议室里亮了一下,很快灭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挪回去。窗外的天开始暗,会议室的玻璃上反着走廊的灯。
争论从下午开到傍晚。
“下一趟液压油加量五成。”一个声音说。
“加了更重。”另一个人说,“油也是分量,多带五成油,运力就少五成油的分量,载荷要减。”
“油比箭便宜。”前一个人回,“箭摔了才是真贵。多带点油,落成了,这趟就回本了。”
“五成够吗?”
“先加五成。不够再加,反正油比箭便宜。”
“加五成油,运力掉多少?”
“掉一点。”负责载荷的人翻了翻手里的表,“这趟补给的货已经定了,加五成油还在余量里头,不用减货。”
“那就是加。”
“加。”主持会的人把结论记在本子上,“下一趟,液压油加量五成。先这么定,飞完再看。”
本子上那一行字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一小块。主持的人把笔帽盖上,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中间。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人说话。白板上的红字还亮着,像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加州的太阳落得慢,办公室的玻璃上反着一点橘色的光。白板上那三个红字还留着,有人想擦,被旁边的人拦了。
“留着。”那人说,“明天还看。”
船自己的毛病也在排队。四台定位发动机,上一趟回来之后只剩三台能转。剩下那一台的轴承卡了,修要等零件,零件在另一州的厂里。船厂那边另有几桩活儿排着,这条船不是唯一等着进坞的。
“船什么时候能再出去?”有人问管船的人。
“得先把定位发动机修好。三台顶不住浪,浪一大就钉不住位置。”
“要多久?”
“看零件。两周,也可能三周。”
管船的人把一张排期表摊在桌上。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船名,这条船的名字夹在中间,旁边画了个圈。圈是用红笔描的,笔触重,纸背透了一点红。
“别的活儿也在排队。”他说,“我们不是唯一的船。”
“那台坏的定位发动机呢?”
“轴承卡了。零件在另一州的厂里,厂里说最快一周发货,到了还要装,装完还要试。”管船的人用手指点着排期表上那个圈,“所以这条船短时间出不去。下一趟如果还要落船,得另想办法,或者等。”
“等得起吗?”
“看发射那边的安排。发射能等,船就等;发射不能等,就落水。”
他把排期表卷起来,拿橡皮筋箍住,放在椅子边上。桌上还摆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底,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窗外港口的灯全亮了,照在防水布上,布面反着冷光。
“先修发动机。”管船的人说,“修好再说别的。”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下。茶早凉透,味道发苦。他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拿起排期表卷,往腋下夹了夹。
“这船今年还要出好几趟。”他说,“修一次,往后就顺了。第一趟摔了,数据拿到了,这趟不算白摔。”
“数据拿到了多少?”
“遥测全的。落地前那一段的曲线都在,就是最后一刻断了。断了的那一下,正好是油尽的那一下。所以对得上。”
管船的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白板。红字还在,三个字,液压油。他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公司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马斯克在办公室里听完了复盘,半开玩笑说了一句:干脆在船上装一台梅林发动机,让它自己把位置顶住。
办公室里有人笑,笑完低头继续干活。也有人真的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起来——一台梅林 1D 的推力是多少,船的排水量是多少,装上去够不够把船钉在浪里。算了一页,没算完,纸塞进了文件夹。
“玩笑归玩笑。”算的人说,“真要钉位置,四台小发动机够用了,先把坏的那台修好。”
“问题是坏的还没修好。”
“所以下一趟船先别出去。”
算的人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又画了个方框,框里写“梅林 1D”,框外写“船体约 90 乘 50 米”。他在两个之间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写:推力远大于所需,但海上没法加注、没法维护。
“真装上去,”他说,“推力是够的,一台梅林 1D 顶四台定位发动机还绰绰有余。可发动机要烧推进剂,船上没地方放,海上也没人加注。真要用,得另带一套油箱和管路,那又是一堆分量。”
“那就是玩笑。”
“就是玩笑。”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不过它点了个真问题——定位发动机得修好,三台顶不住浪。”
马斯克没再接话,把那页草稿推到一边。窗外加州的夜开始了,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盯着白板上那三个红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提醒,是二月的排期:二月十一日,一趟新的发射。
下一趟排在二月十一日。而那天,这条船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