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5. 第五章 第二次去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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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初。马斯克又飞了莫斯科。
这次他带上了迈克尔·格里芬。
格里芬是火箭工程师,正经科班出身,后来成了美国航天局第十一任局长。那是后话,眼下他只是个被马斯克说动、愿意跟着跑一趟的业内人。坎特雷尔也去了,他熟悉这边的门路,也熟悉那口水的滋味。
三个人在机场碰头。格里芬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包,里面是技术资料和一台笔记本。他话少,见面只点了下头,把包放下,问了一句:“资料你都带齐了?”
“带了。”马斯克说。
“那边的报价,你心里有数?”
“有数。上次的数,我都记着。”
格里芬点点头,没多说。他这种人,先把事核实,再开口。和马斯克正好相反——马斯克是先把结论扔出来,再找理由补。
等飞机的时候,格里芬把上次的报价单要过来,对着自己带的资料一项项对。他拿笔在纸上画圈,圈到第三行,停住了。
“这数不对。”他说。
“哪一行的数?”马斯克凑过去。
“发射服务的打包价。他们把测试费翻了倍算进去,测试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次。”
“所以他们赚的是测试的钱?”
“赚的是'你不懂,所以我随便报'的钱。”格里芬说。
坎特雷尔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了数:这趟要是谈成,靠的是格里芬的专业;要是谈崩,马斯克得自己扛那个决定。
***
格里芬和马斯克,是两个世界的人。
格里芬进会议室,先问的是技术参数、试飞记录、失败案例。他把对方说的每一句“没问题”都当成一个待验证的假设,回来要查资料。马斯克进会议室,先问的是价、交付时间、能不能再压。
“这枚火箭的可靠性数据,你们有吗?”格里芬问。
“有。”对方递过来一叠文件。
格里芬接过去,一页页翻,眉头越皱越紧。他后来跟马斯克说:“这数据,水分比推进剂还多。”
马斯克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他看出来,格里芬这趟的价值,不是去谈,是去“验”。验完回来告诉他:这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你觉得值吗?”马斯克在走廊上问。
“单看火箭,值,”格里芬说,“按他们开的价,不值。”
“开价的事归我,”马斯克说,“你只管告诉我,东西本身行不行。”
格里芬看了他一眼:“东西行,人不行。这帮人不想卖便宜的。”
这句话,和坎特雷尔上次的判断对上了。
有一回,格里芬指着对方文件里一个推力数字,问:“这个数,是真空推力还是海平面推力?”
对方顿了一下,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说明他们也没搞清楚自己卖的是什么。”格里芬事后说。
马斯克在边上听着,越来越确信:这帮人手里是有货,但他们卖货的方式,是先把你绕晕。绕晕了,价就好开了。
“你发现没有,”他对格里芬说,“他们最怕的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贵?为什么不能降?为什么测试要这么多次?”格里芬接上,“这些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出物理上的理由。”
“答不出的,就是能砍的。”马斯克说。
格里芬难得地点了下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南非人不是在蛮干。
***
第二次谈判,比第一次还冷。
俄方似乎已经认得他们了。再见时,脸上的客套更薄,眼神更硬。翻译还是那个姑娘,这回连笑都省了。
价格照样离谱。上次的报价没降,反而因为“你们又来了”这件事,被对方解读成“果然很急”,于是又往上抬了一截。
“你们到底是谁?”有一次,对方直接问。
“买火箭的人。”马斯克说。
“买这么多火箭,要干什么?”
“送东西上火星。”
对方显然不信。一个互联网富翁,跑来买退役导弹改的火箭,说要送东西上火星——在他们听来,这不像生意,像玩笑。
“你们是不是替政府来探底的?”对方又问。
“我要是政府的人,就不会自己掏钱。”马斯克说。
“那你们掏多少钱?”
“够买一枚火箭。”
“多少枚?”
“先一枚。”
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像在说:先一枚,还跑两趟,这不像只买一枚的样子。
这话没打消对方的疑虑。那几天的会面,气氛里始终夹着一层怀疑:这群美国人,到底是买家,还是别的人派来的?
格里芬在边上听着,只觉得荒诞。他见过各国航天机构谈判,从没见过买家被当成间谍盘问的。
“他们不是不想卖,”格里芬对马斯克说,“他们是不想便宜卖,还怕你另有目的。”
“两件事都不耽误。”马斯克说。
有一回,对方甚至要求看他们的资金来源证明。坎特雷尔把文件递过去,对方翻了翻,没说什么,但那种审视的眼光一直没放下。马斯克后来跟格里芬说:“他们不是怕我们买不起,是怕我们买得太明白。”
“买得明白,价就压不下去了。”格里芬说。
“所以宁愿当我们是间谍,”马斯克说,“间谍至少不用谈价。”
***
会面一次次地崩,又一次次地约。
坎特雷尔已经懒得踢马斯克了。他看出来,马斯克这回比上次更冷,对方每加一次价,他记一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格里芬则在偷偷算另一笔账。
他拿到那枚火箭的公开资料,对照自己知道的成本结构,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发动机大概多少,结构多少,电子设备多少,测试多少。算完他心里有数了——这东西的物料,远没有对方开的价那么吓人。
“他们卖的不是火箭,”格里芬跟马斯克说,“是'只有我能给你'这句话。”
“我听出来了,”马斯克说,“上次就听出来了。”
“那你还要谈?”
“我想确认,是不是所有卖家都这个样。”
答案是:这趟见到的,都这个样。没有一家愿意把价落到他心里那个数。不是谈不拢,是根本没人想降。
最后一次会面散场,三个人走出那栋老楼。莫斯科的风还是那么硬。格里芬把笔记本合上,说了一句:“这价,买不如……”
他没说完。马斯克接了下去:“买不如自己搞。”
格里芬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楼下,坎特雷尔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这趟比上次还空。”
“空手,但不空脑子。”马斯克说。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栋楼、那间屋子、那几张越来越离谱的报价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在印证一个判断:这个市场里,没有谁真心想让火箭变便宜。不是能力问题,是意愿问题。
“所有人都说火箭贵,是因为它就该这么贵,”马斯克说,“可没人的账,算到材料那一层。”
格里芬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材料和整机之间那道巨大的缝,里面装的是历史惯性,不是物理规律。
“你真要自己干?”格里芬问。
“先算账,”马斯克说,“账算得过来,就干。”
他没说“干”的时候有多大把握。但格里芬从他脸上看出,这个人已经把退路想好了——退路就是:既然买不到,那就只能自己造。
***
回程的那班飞机上,马斯克把整件事想通了。
不是某一刻忽然明白的。是这一路的积压:第一次的涨价曲线,那口吐在鞋上的口水,第二次更冷的对视,对方“你们到底是谁”的盘问,格里芬那句“东西行,人不行”。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翻了好几天,终于在万米高空上拼成了一个结论。
如果买不到便宜的火箭,那就自己造。
这个结论说出来平淡,落下去却重。他不是一时冲动。他一路都在收集拼图:祖布林说技术现成,自己翻书确认了原理,格里芬验了火箭本身的成色,对方用一次次涨价告诉他,这个市场没人打算把价格打下来。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他想起自己那本推进剂手册边上的问题:一枚火箭,到底值多少钱?材料是多少,发动机是多少,剩下的钱去哪了?
现在他打算亲手把这个问题答出来。
这个念头不浪漫。它来自一连串很俗的计算:对方开价太高,自己又恰好有钱,市场上又确实没人做便宜的。三件事叠在一起,选项就只剩一个。
他闭上眼,把祖布林的话又过了一遍:技术现成,就差有人掏钱、有人点头。祖布林说的是政府该点头,马斯克现在想的是:那我自己当那个掏钱、也当那个点头的人。
“如果连我都不做,”他对着舷窗说了一句,“就真的没人做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飞机引擎的嗡嗡声把它吞掉了。
***
他从头到尾算过一遍火箭的物料成本。
钛。铝。铜。碳纤维。还有推进剂——液氧、煤油,那些他背过沸点和密度的东西。他把每种材料的市价查出来,乘以一枚火箭大概要用的量,加在一起。
那个总和,和火箭整机的售价一比,小得刺眼。
他的原始推算:原材料只占售价的 3% 左右。
3%。
这个数后来成了后面一万字的地基。它不是拍脑袋来的——是钛的市价、铝的市价、铜的市价、碳纤维的市价、推进剂的市价,一项一项加出来的。中间的差额,是集成、测试、那套谁都绕不开却没人说清为什么这么贵的流程。
“如果我把这些自己干了,”他对自己说,“那 97% 里,至少有一大半是可以砍的。”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 97% 拆开想:集成能不能自己干?能。测试能不能自己干?能。发动机能不能自己造?难,但不是不可能。软件呢?他本来就是写代码出身。
格里芬听他讲这个数的时候,没反驳。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材料和整机之间那道巨大的缝,里面装的是历史惯性,不是物理规律。
“垂直整合,”马斯克后来跟人解释,“自己造 85% 的设备,价格能降到十分之一,还能留 70% 的毛利。”
但那是后来的话。此刻在飞机上,他手里攥着的,只有那个 3%。
他反复验算那个 3%,怕自己哪里算漏了。钛的市价、铝的市价、铜的市价、碳纤维的市价、液氧和煤油的市价——一项一项加,再除以市面上的发射报价。结果每次都落在 3% 附近,上下差不到一个点。
“说明整机的价格,绝大部分不是花在材料上,”他记下来,“是花在流程和谁都懒得改的流程上。”
这句话,是这趟莫斯科之行真正带回去的东西。比任何报价单都值钱。
***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没跟格里芬商量。没跟坎特雷尔商量。没跟金博尔商量。甚至没写一份商业计划书——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把想法落到纸上的本事,但这一次,他先把决定做了,再谈别的。
创办一家公司的念头,在这趟回程里定了。
不是“要不要做”,是“就这么定了”。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光。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个 3% 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数没变。他的判断也没变。
坎特雷尔在旁边睡着了,格里芬戴着耳机看资料。飞机舱里嗡嗡响,引擎的声音很稳。
马斯克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电脑,在回程的航班上打开了一张表格。
那一页表格,后来变成了一枚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