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2019 年 5 月 24 日 —— 六十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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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维拉尔角的夜里,四十号台的灯全开着。海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腥味。台上立着的那枚箭,下半段包着一圈颜色不太一致的材料,新补的那几片比旁边的浅,手摸上去也粗一些。
翻修线上的人在做最后一遍检查。他们拿着手电沿着箭体往上照,走得很慢,照到腿的时候停了一下。四条腿上都留着一圈白色的盐印,洗过两回,还是没洗掉。
"飞行次数,四。"管翻修的人念着箭体上那张标签。标签是铝片打的,钉在箭体靠近底部的地方,上面有一行字和一个数字。
"这数字是回来一次加一?"
"回来一次加一。"他说,"头一回飞的时候,它腿上连漆都是全的。"
"那回落在哪儿?"
"海上。回来一身盐,我们拿淡水冲了两天,冲完还得把每条腿拆下来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一直在摸那片新换的材料,像在确认真假。台子底下的导流道里积着一摊水,被灯照得发亮,水上漂着几片树叶。
这枚箭是十天前靠上码头的。进港那天早上雾很大,拖船把无人船推到泊位,岸上的人先上去搭跳板,再挂吊具。箭从船上吊到岸上用了四十多分钟,卸下来直接上了那台专门拉箭的平板车。车走得慢,过路口的时候有人拦车,双向都得停。
加注组是傍晚接的班。他们在台子底下把一根根管线接上,接完用氮气吹一遍,吹完打压力,看表上的指针掉不掉。掉一点点,就得回去把接头重新拧。有人趴在地上,胳膊伸到管线下面,一只手扶着接头,一只手推扭矩扳手,拧到位的时候扳手"咔"了一声。
"多少?"上面的人问。
"照单子。"他抽出手,把手电照在纸上,"这排接头写的是这个数,到了。"
"记一下。"
他在纸角写下时间,写上接头的编号,写上自己的名字。这张纸当晚要交回控制室,跟别的纸订在一起。
翻修厂房里没有窗户。箭推进去以后,门关上,屋里就剩灯。翻修的人先给它放掉残余的气,再一段一段查焊缝,查完换掉三片材料的隔热层,换完用水洗,洗完烘干,最后推进另一头的总检位。总检的时候箭是躺在架子上的,人可以站着看它的肚子。
"翻修一次多少天?"新来的人问。
"看回来什么样。"管翻修的人说,"这一枚回来得算干净。四批次的箭,两次发射之间至少要整修十天,这是已经写在流程里的。"
"四批次和五批次差在哪?"
"差在要不要大翻修。"他说,"这一枚是四批次的,还能飞。下一批的五批次,目标是不做大翻修就能飞十次以上。到那时候,我们这条线得改。"
"怎么改?"
"少动手,多看数。"他说,"回来先看,不看就拆,拆了反而添病。"
装星的那边在几个小时前就完事了。整流罩合上之前,操作的人从里往外走,最后靴子踩在罩壳的边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这活儿干完,"他说,"我一周不想再看卫星。"
"多少颗?"
"六十。"
那一叠东西在整流罩里是这样摆的:中间一根柱子,柱子上串着一层一层的支架,每一层平放一颗星。每颗星是扁的,像一张压得很薄的桌子,四片太阳能帆板收在侧边,用卡子卡住,底下垫着一层黑色的薄膜。一颗大约二百二十七公斤。六十颗摞起来,把整流罩填得看不见内壁。
内壁贴着白布。布上有人拿铅笔画过几道横线,标的是每一层的高度。画线的笔是装星的人自己的,就插在罩子边上的一卷胶带里。
第一次拉开罩子看到这一叠的时候,装星的人站在梯子上没有下来。
"就靠一根柱子?"
"就靠一根柱子。"
"出去的时候不会打架?"
"到时候箭会转。一转,一层一层松扣,一颗一颗往外走。走的时候速度不一样,慢慢就散开了。"
"散开之前那几分钟,它们还是一列。"
"是一列。"管星的人说,"这一列会很亮,亮到有人会打电话来问。"
每颗星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编号是从第一号排到第六十号,用的是同一台打印机打的,纸是同一种。装星的人最后把六十张标签的存根收在一个铁盒里,盒盖上写了这一趟的日期。
世界时 2 时 30 分,四十号台点火。
箭体下面先亮起来,把滩涂照成白天。声音过来得比光慢,几秒钟之后才砸到人胸口上。加注是在两个多小时前开始的,煤油先走,过冷的液氧后走,管线上结的那层白霜一直到点火前才化开。
霍桑的控制室里,屏幕上那条曲线往上走。有人报速度,有人报高度,中间有一个位置专门留给倾角。
"倾角,五十三度。"
念这一句的人念得没什么起伏,念完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五十三度是这个星座要的角度,多一度少一度都行,可他要的是自己念出来。念过一遍,心里有底。
分离在起飞后两分多钟。一级关掉九台发动机里的三台,再关掉其余的,退开,掉头,点火往回走。控制室里没人回头看它。
"一级掉头了。"
"落哪儿?"
"大西洋。船上等着。"
入轨的时候,第二级把六十颗放在了大约四百四十公里到五百五十公里之间的一条椭圆上。这个高度不是终点,是起点。星上带着自己的推进器,接下来几个星期里要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五百五十公里上待住。
"远地点五百五,近地点四百四。"报数的人说,"够用了。"
"抬到五百五要多久?"
"一颗一颗看。"管轨道的人说,"有的快有的慢,反正都在自己手里。"
分离之前,第二级的转速先起来了。转速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低了,甩出去的两颗会挨得太近;太高了,星上那点小推进器来不及稳姿态。
整流罩两半先往前抛出去,落进海里。然后中间那根柱子上的第一批卡子松开。
控制室的大屏上排着六十个方格,全是灰的。每放出一颗,格子里亮一个点。
"一号。"
"二号。"
"三号。"
报数的人报了几颗就不报了,改成用手在纸上画正字。纸是从废打印稿背面裁的,边上还印着半行别的字。
"一颗一颗数,"他旁边的人说,"数错一颗就少一颗。"
"错不了。数错了,屏幕上也看得见。"
"屏幕上是亮的,纸上是黑的。两样都对上了,才叫放出去了。"
每甩出一颗,那颗星自己在几分钟里把姿态翻过来,让太阳照到该照的面,然后四片帆板一根一根弹开。帆板弹开的时候,星上会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通信——它还没找到地面,地面也还没找到它。
"别急着叫它。"管轨道的人说,"让它自己先站稳。"
部署进行到一半,第一地面站的时间窗过了,屏幕上的遥测断了十几分钟。报数的人没抬头,接着在纸上画。等下一个站接上,方格一个不少地亮回来。
"对上了。"他说。
放到三十几颗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报数的人肩后看那张纸。
"这一批没有那套东西。"他说。
"哪套东西?"
"互相说话的那套。星跟星之间还没有链路。这一批只会跟地面说话——地面天线在哪儿,它的信号才在哪儿。"
报数的人点点头,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这一批不会互相说话。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字:下一批才会。
写完他把笔别在耳朵上,接着数。六十个格子里,灰的越来越少。最后一颗报出去的时候,纸上正好十五个正字。
五周之后,这批星的体检单出来了。六十颗里面五十七颗正常,三颗失联。
报数的人把三个编号抄到另一张纸上,拿给管轨道的人。
"这三个怎么办?"
"不办。"管轨道的人说,"它们的高度余量没了,姿态也稳不住。剩下的路,让空气替它们走。"
"多久掉下来?"
"看去。"他说,"这个高度上本来就不干净,空气一直在拖。拖几个月,也许几年,最后自己烧掉。别去碰它,碰一下反而多一份风险。"
"那剩下的五十七颗呢?"
"该抬的抬,该测的测。"他说,"一批星从六十变到五十七,账上不算意外。真正要看的是下一批。"
抬升的进度被画成一张表,挂在管轨道那间屋子的门边。表是一条横轴,一格一周,下面钉着五十七个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写一个编号。哪一颗抬到高度,就把那个方块往上挪一格。
头两个星期,方块挪得参差不齐。有的星一周就上去了,有的星慢,一格一格蹭。第三个星期开始,大半的方块都到了最上面那一行。
"为什么有快有慢?"
"它们不一样。"管轨道的人说,"每颗星自己算自己的,什么时候点火、点多久,都是它自己定的。我们只给一个目标高度。"
"那三颗为什么坏,报告上写了没有?"
"没写死。"他说,"只写失联。查得到的写在报告里,查不到的就不写。写'原因不明'不丢人,硬编一个才丢人。"
那张纸被钉在控制室门后的软木板上。三个编号在上面待了很久,旁边没人再写别的字。
第二天清晨,荷兰有人抬头看到了一列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