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
120. 第120章 冬至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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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域南境,离海边三百里,有一座不知名的山。
山不高,草木茂。半山腰上有一座旧祠,祠门上没有匾,门框上连钉匾的眼都没留。祠前三十六级石阶,阶石磨得很平,看得出走过的人不少,可山路早就荒了,石阶两边的草长到齐腰。
陆沉是冬至日午后到的。
他在蒲阳镇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铁面执事,一封给沈孤鸿。字写得极简,只有地名、日子、一句话:六家要上香,香在旧祠,冬至夜。
他从北境一路南下,走了八天。到山脚的时候,先遣的人已经等了三天。
铁面执事站在山门的石阶底下。他没有带全副甲胄,只穿了寻常的深色短袍,腰上挂着一枚执法堂的令牌。他身边是四十名先遣。
沈孤鸿在祠堂西侧的一片林子里。斧营来了三十人,斧不出鞘,人坐在石头上磨斧刃,磨得极慢。沈孤鸿自己蹲在最外面,看见陆沉,站起来迎了两步。
"人齐了。"他说,"洛家来了十二个剑手,在山北的岔道上。药帐搭在山南二里,轻音在那儿,带了三口锅。"
"半傀呢?"陆沉问。
"先遣摸过了。"铁面执事接话,"祠里今日午后来过两拨人。第一拨四个人,是打扫的,扫得很仔细,扫完在祠里点了三炷香。第二拨一个人,四十五上下,穿灰布袍,进祠待了半炷香,出来的时候,走路的步子很稳。"
"很稳?"
"踩在石阶上,步子落地的声音是一样重的。"铁面执事道,"人走路,脚落在平处和台阶上,声音不一样。这个人从祠里走出来,三十六级石阶,一级一声,一声不差。"
"井。"
"井。"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旧祠。
祠不大,一进,檐角上蹲着一只石兽,兽头被风雨磨得没了形状。祠门开着,门里黑,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动手?"
"他们上香在亥时。"铁面执事道,"各家的人,从申时起陆续到。到齐之后,祠门关上,进祠的人在里面待一个时辰。"
"我们先不动。"陆沉道,"让他们进去,把香点上。"
"上香的时候不能动?"
"上香的时候最静。"陆沉道,"六个人跪在一处,背朝着门。这个时候动手,是打赢家。"
"可有一个变数。"
他把视线落在祠后的一片崖壁上。
"随行者。"他说,"家主进祠,随行者在外头。随行者里有井。"
布网在申时之前定下来。
先遣四十人封三道:封山道的西口,封祠后的崖径,封山下那条干河沟的出口。三道封完,留在原地不动,不许点火。
斧营三十人贴祠前的石阶两侧。沈孤鸿的号令只有一句:砸膝弯。半傀的膝弯是活的,砸倒了,银线就断。
洛家十二名剑手撒在祠东侧的坡上,专接漏出来的。洛一鸣在坡上,把剑横在膝上,剑鞘上还缠着他弟弟那日系的布条。
药帐在山南二里。轻音把三口的锅都支起来,锅里是松针水,水位压得很低,只够烧,不冒大汽。她给每人发了两枚蜡封的药丸,一枚含在嘴里,一枚收着。
游哨上崖顶。崖顶离祠一百二十步,看得见祠门,风大,哨位用石堆围了半圈,人在石头后头,只露一对眼睛。
陆沉自己站在祠前那三十六级石阶的最末一级上。
他没有进去。
申时三刻,第一顶轿子到了。
轿子是青布的,轿帘压得很低。出来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胖,穿一身栗色绸袍,袖口上绣着盐粒纹。他上石阶的时候,抬脚很小心,走一级,停一停,走到祠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才跨进去。
是韦家。
接着是贺家。来的是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出头,走路快,上台阶一步两级,进祠之前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第三拨来的人多。一顶轿子,四名随行,随行里有两个是井。
那顶轿子里出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黑,头发梳得很紧。她进祠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祠后的崖壁,看了一息,才进去。
卞家。
第四拨是乔家。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量不高,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很稳。他身后跟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的步子落得很匀。
第五拨是桑家。桑家的家主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穿一身新裁的袍子,袍料是上好的,可裁剪的手艺一般,肩线有点紧。他上台阶的时候,走得最慢,一路上看了三次祠门的门框。
五家到齐。
第六个位子空着。
六席摆在祠里,六副蒲团,六个香炉。凌家那一副蒲团的边上,放着一只旧木托,木托里搁着一小撮白灰。
酉时末,祠门关上。
亥时开始响。先是三声磬。磬声很闷,一声一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敲在一口木头上。
三声磬过后,祠里安静了。
安静了约两刻。
两刻之后,祠前石阶的中间,上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灰布袍,两手拢在袖子里。他上台没有声音,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祠门口站住。
在他身后,祠前那片空场上,随行的人一个一个立起来。
陆沉数了数。
七。
七个随行里,五个是井。
那五个人的肩线僵成一条直线,站起来的姿势跟常人不一样。不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从地上直着顶起来。他们的胸口很平,呼吸没有起伏。
灰布袍的人抬起手,往祠里指了一下。
五具半傀朝祠门走去。
陆沉动了。
他没有喊号令。他从怀里摸出一枚蜡丸,在石阶上一磕,磕碎,蜡壳里是一线火星。火星蹿起来,在半空炸开,炸出一团白。
白光是号令。
斧营从石阶两侧翻上来,斧出鞘,三十柄斧在夜色里亮成一片。沈孤鸿第一个到,他一步跨三级,冲上石阶,斧背横着砸在最近一具半傀的膝弯上。
半傀的膝弯是活的。这一砸砸得极准,那具半傀的腿一软,跪了下去。第二斧跟着落到它颈后的气阀门上。
先遣从三道口子同时收紧。崖径那一道封得最早,五名先遣卡在径口的石缝里,不必打,只堵。
洛家十二名剑手从东侧坡上下来。洛一鸣的剑出鞘最早,一剑挑断了一具半傀的银线,剑锋跟着一转,把人从中间劈开。
祠门被从外头撞开。
祠里,五盏灯。六席蒲团上,五个人跪着,背朝着门。第五副蒲团上没有人,那只木托还在,白灰上插着三炷香,香烧到一半。
撞门的那一息,五个人齐齐回头。
卞家的那个女人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一撑,袖口裂开,一层薄甲从袖子里滑出来,甲面上有银光。她不是修士,她是穿甲的。
陆沉已经跨进了祠门。
他没有出剑。他先掐住了桑家那个年轻人的后领,把人从蒲团上提起来,往门外一扔。桑家的家主在半空里翻了一个身,落在石阶上,砸出一声闷响,没再动。
接着他转手把韦家那个胖子按在蒲团上。胖子的一身绸袍底下什么也没有,他连挣扎都没有,只是一直在说一句话:我出的钱,我出的钱。
贺家的瘦高男人往祠后跑。祠后有一道小门,他跑了七步,门开了,门外站着洛一鸣。
乔家的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往地上一摔。摔出来的是一片烟,烟很浓,浓得像一堵墙。
陆沉的神识从烟里穿过去。
他看得很清楚。乔家的男人趁着烟,往祠柱后头躲。陆沉抬脚,一脚踹在祠柱上,柱木震颤,震得整座祠的梁都在响。躲在柱后的人被这一震震得站不住,跌出来。
四个被按在地上。
卞家的女人没有被按。她拔了一柄短刃,刃不长,可刃上带着一层暗红的光。她朝着陆沉扑过来,短刃当胸刺到。
陆沉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侧身,让过刃,抬手,手掌贴在她的肩胛上。
紫府一层的神识压下来。不是剑,是一整片压下来的力。女人的膝盖砸在地上,短刃脱手,钉进砖里。
石阶那头,五具半傀已经被拆完了。沈孤鸿的斧上挂着半截银线,他抹了一把脸,把银线从斧刃上剔掉。
一具半傀没有被拆。
那一具是后来的。灰布袍的人还在石阶底下站着,他拢着袖子,从头到尾没有出手。他身旁站着一具半傀,胸口很平,肩线笔直。
陆沉从祠门里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十二级石阶,对看了一眼。
灰布袍的人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朝身边那具半傀挥了一下。
半傀动了。它冲上石阶,冲得极快,七级一跳。跑到第六级的时候,陆沉抬手,一线紫光从指间出去。
剑光不快,可它落的地方很准。
光落在半傀的胸口,从平的那一处进去。半傀的躯壳从里往外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银线,没有芯,只有一层灰白的粉,被风一吹,散了。
灰布袍的人看着自己那具半傀散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了陆沉一息。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沉没有追。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坡下的林子里。风从坡下上来,卷着一层白灰的味道。
事后清点,六席六人,四擒两毙。
毙的两个,一个是卞家的女人,她跪在祠砖上的时候咬碎了嘴里含的东西,从里往外烧起来,等先遣把她拖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成了一团蜷着的炭;另一个是后来上石阶的灰布袍,他走进林子之后,林子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先遣搜过去,只找到一件灰布袍、一双鞋,和地上一片灰。
六家里,桑家、韦家、贺家、乔家,四家被擒。
凌家那一席,从头到尾没有人坐。
旧祠里那六只香炉,五只的香烧完了,凌家那一只还在烧。香是新添的,添香的人把香插得很正。
陆沉站在第六副蒲团前,看着那只香炉。
他把香炉端起来。
炉底刻着一圈纹。
那一圈纹,他认得。跟第三炉的炉腹同源,跟凌家堡死宅底下那座炉基同源。
他把香炉搁回去,蹲下来,用剑尖在祠砖上敲了三下。
砖是空的。
三下敲完,他抬手把那一块砖起了出来。砖下是一层三合土,土下是青石,青石下头,是空的。
【冬至夜破旧祠,擒六家暗桩!】 【暴击 ×72!】 【暴击值:3085】
先遣下来拆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祠下的东西露出来。
那是一间极大的石室。比凌家堡底下那间大得多,四壁也是青石,砌法也一模一样,连砖缝里的麻丝与石灰都对得上。石室当中,是一座炉的基座。
基座比隘口起获的第三炉,大出一倍。
九条足,足上刻着锁纹。足上的盘很宽,盘沿的纹路比第三炉的王道纹路多出两圈。
而盘上是空的。
不是拆了一半的空。是空得干干净净的空。足还在,盘还在,上头那一段本该有的炉腹、炉盖、炉口,一样都没有。断口处磨得很平,平得不像拆的,像从来没有装过。
铁面执事蹲在基座前,用尺量了一圈,量完站起来。
"不是拆的。"他说。
"是搬的。"陆沉道。
他绕着基座走了一圈,走到北面的时候停住。
北面的青石地面上,有一道旧痕。痕很宽,两边翻起的土往外走,一路通到石室的北壁。北壁上有一道门,门被砖砌死了,砌的是新砖。
那道旧痕的方向,朝着北。
朝北是丹城,再往北是三千里外的中州。
陆沉站在那道痕的起点上,把脚往里比了比。
这一口炉的底座,比第三炉大一倍。
大出一倍的底座,被人从这里,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