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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第二百二十章 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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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6月27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下午。
住下后第7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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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整整两年。
头一年的6月27日,是第二年第一天;这一年的6月27日,是第三年第一天。头一天挨着头一天,中间隔着730个日子。
上午的账收了。中午两个人各自坐了一会儿,谁也没翻新页。下午太阳偏西,他把新本子摊到台面上,她把她那一页调出来。
第三年的账,从这一天起。
「开工。」他说。
「开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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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件事,是对表。
按老约定,屋钟每满一个火星年对一回。头一个火星年,是在去年这一天对的;今天对第二个。
屋钟在温控面板旁边走,一天24小时37分。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对时的表——那是一只旧式的机械表,格子上刻到秒,是随乘员档案001里带来的,一直没动过。
他把屋钟的读数抄下来,跟表上的读数对。
「屋钟,」他说,「这一个火星年走下来,慢了5分12秒。」
「上一回呢。」
「上一回慢6分挂零。」他说,「这一个年比上一年,少慢了一点。」
「少慢,是它走得稳了。」她说,「一个火星年356个火星日,一天24小时37分,走满这些,慢5分12秒——5分12秒摊到356天里头,一天慢不到一秒。一天慢不到一秒,就是准。」
他伸手到屋钟侧面的那个小钮上,把读数调正。
调的时候他做得很慢。钮一格一格转,他把钟面上最短的那一根针拨到正位,拨完退开手,看了一会儿,看它走稳了,才把钮按回去。
「调正毕。」他报。
「记了。」她说,「第二个火星年,屋钟慢5分12秒,已调。」
他把这一个数抄进巡检表背面那一栏——那一栏是专记屋钟的,一年一格。头一格写的是去年的6分挂零,第二格写的是今天的5分12秒。
两格并排摆着。
「两格摆着看。」她说,「往后一年一格。哪一年忽然跳出去,就是钟要修了。钟和人一样,看的是变,不是高低。」
「看变。」
他把笔搁下,又看了一眼那只屋钟。屋钟走得不快不慢,一格一格往前挪。它从进屋那天起就挂在温控面板旁边,两年没挪过地方,走得也没停过。
「它两年没停。」他说。
「两年没停。」她说,「它跟一号一样,是不看外头的。上头断话那半个月,它照样走。」
头一个火星年对表,是在去年这一天。那一次他把屋钟的读数跟表上的对,对了3遍才敢动钮——那会儿这台钟是新添的,动一分都舍不得。今天他只对了两遍,手比去年稳。
「熟手了。」她说。
「熟手了。」他说,「钟也是这样。头一年它走得偏一点,第二年它就往正里收。机器和人一样,头一年都在认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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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开验收单。
第三期的验收单,头一页是空的。他把页头写上:
**人,第三期。**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
「前两期,」她说,「第一期从屋起,第二期从壳起。这一期从人起。」
「从人起。」他说,「第一期量的是屋站不站得住,第二期量的是壳变没变,第三期量的是人过不过得下去。」
他在「人」底下把这一期的子项一行一行排上:
**一、人待区下限——这一整年最低的那一格,落在哪一天,落在多少。** **二、睡眠——这一年的夜,记的是人在里面的夜。** **三、活动量——每天两次,一次20分钟,全年不断。** **四、饮水与饭——水一天多少,饭一天几顿。** **五、体表测点——人身上的温,跟着人待区走。**
5行排完,他在最底下留出一格,格头写:
**3年期满前,第一项到第五项,一年一填。**
5行里,头一行是他写的,后4行也是他写的,可后4行的底子在她那一头:睡眠的底子是她那本观测里的作息,活动量的底子是两个人的日志,饮水与饭的底子是水箱那本账,体表测点的底子是人待区那一条线。
「5行里,4行的底在我这儿。」她说。
「你的底我抄过来。」他说,「抄的数,签的是我。」
「第1期第1项是屋,第2期第1项是壳。」她说,「第3期第1项是人待区下限。」
「为什么头一项是人待区下限。」
「因为屋守的就是这一条。」她说,「屋建起来,是为了让这一格不掉到线下头。这一整年,最低的那一格落在哪儿——落在线上头,屋就守住了;落在线下头,屋就欠了一笔。」
「这一格,」他说,「今年记了多少。」
「这一整年最低落在人待区21.3,落在一场风最深的那两天。」她说,「线上头。」
「线上头。」他说,「第一项起笔,先记这一格。」
他在第一项底下落了第1个数:**21.3。**
落完他又往那一行外头看了一眼。那一行的边上,他写了一行小字:**数记下来,不下结论。**
「第二期那一页上,你也写过这一行。」她说。
「第二期写的是壳,这一期写的是人。」他说,「屋和壳的结论,要等3年过完。人的结论,也一样——数记下来,不下结论。哪一天下,得等3年期满那一天。」
他把这一页对折,夹进夹子里。
夹子里现在是5样:物耗清单在第一,验收单在第二,2年前那份无人版报告、去年那份第一年报告、今年那份第二年报告,联署页都在最后。这一本夹子的排法,两年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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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是翻物耗清单。
物耗清单的封面上写着「随乘员档案001」。他翻到第三年第一页。
页头他写:
**住下后第731日。6月27日。**
底下那一格,是这一年的第一格。
他看了那一格一会儿,没有往格里填数。
「第一年那一页,第一行记的是压、温、电、水4个数。」她说,「第二年那一页,第一行记的还是那4个数。第三年这一页,第一行空着。」
「空着。」他说,「前两年的头一行,记的是屋。这一年的头一行,得记人。人的那一笔,得等验收单第三期起了头,才落得下。」
「第三期起了头了。」她说,「你今天落了21.3。」
「落了。」他说,「可第一行还是空着——第一行要等这一整年走完。3年的账,最后一行是那一句:屋要撑住3年零1天。3年零1天这一句,得等最后一天到了,才写得实。这一行先空着,让它空着。」
他把这一页压在底下。空着的那一行朝着外。
「空着好。」她说,「空着,就是不认没到手的数。」
他把清单封面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屋要撑住3年零1天。** 这行字是随乘员档案001里带来的,两年前压进来的时候是这个数,两年过去还是这个数。
他翻回第三年第二页,在页头写了一行:**这一年,屋的3样账,不加量。**
底下3条:
**氧。** 电解槽加储备氧,按两个人算,富余3成。第一年、第二年攒下来的出口压力,这一年并成一条线,看它平不平。
**电。** 太阳翼加储能,保温加热带是耗电大户。清尘的间隔,第二年在6成到6成6之间试着收窄过;这一年把那一个试出来的间隔定成常例,不再改。
**水。** 凝水回收加电解补水。回收那一栏,第二年是按一天一笔记的;这一年接着记,一天一笔,记满一年,两下一摆,看一天里哪一段回得多、哪一段回得少。
3条写完,他把笔搁下。
「3条都不加量。」她说。
「不加量。」他说,「量是前两年攒的,线是往后要用的。第三年不加量,只把线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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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屋的周年照,是午后互发的。
我方这一张,是他摆好相机拍的。相机搁在气闸窗的窗台上,定好时;两个人穿舱外服,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槛里,谁也没下梯,谁也没踩垫层。
外头那片地是暗黄的。沉积线在远处压着,沙脊那道新月形的弯从西北到东北,两头细中间粗。屋的影子被日头拖出去,拖到垫层外头。窗面清着——二号型今天早上刚清过一遍,玻璃透亮。
一张,就一张。
南屋那一边,中午也发过来一张。也是1张。
他们那张上有3样:3个舱段拼起来的前哨,塔,还有4条人。4条人站在他们自己的舱门口,穿着舱外服,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排。塔立在他们身后,架子上新起的那层尘清过了,架子是亮的。塔座那一圈,压着这半年攒下的淤积。
「他们那张,」她说,「3个舱段,1台塔,4个人。」
「我们这张,」他说,「1间屋,2个人。」
「两边各照各的。」她说,「摆在一块儿看,是两年里两间屋的样子。」
他把两张并在一张屏上。左一张,右一张,中间隔着一道细缝。两张上都有一间屋,两张上都有站在门口的人;差的是一间屋有几个舱段、门口站着几个人。
「两边都在这一片平原上。」他说。
「一片平原,两个落点。」她说,「他们那边风大,我们这边风小。可这两张照片上,都有一个人站在自己屋门口——那一步,是一样的。」
他看了那两张一会儿,把北边这张收了,摆进屏角;南边那张也收了,摆在南边那一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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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沉积线那一头压下去了。
两个人换了舱外服,走到门口。他先站到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她跟在他后头,站在他左边半步。谁也没有下梯,谁也没有踩垫层。
外头那一片地是暗黄的。西边那点光压在沉积线那头,把沙脊的南面照得亮,北面沉在暗里——南陡北缓,那一道弯着的脊。脊再往外是原样的薄壳,薄壳上3道辙,是二号型今天早上刚走的,一道比一道浅。天上的黄薄了,能看见一层一层带子似的纹,其实是浮尘。太阳从带子后头下去,把带子的边烧成一条一亮的线。
两个人站着。
不是没话说。是这两年,该说的都写进数里了:哪一格最低,哪条线没破,哪一天最冷,哪一年钟慢了几分几秒。数说完了,站着看看就行。
他站了大约3分钟。
3分钟是进屋那天站过的那个3分钟。那天他用耳朵听屋——听风机、听温控、听通风口、听水箱;今天他用眼睛听这一片地——听风把沙往北推,听辙一道一道变浅,听身后那间屋把压守着、把温守着,把两个人的日子一天一天守着往下走。
往南看,看不见。800公里外那间屋看不见。可南边今天的报上来了,一行字,写着:**灯亮着,塔亮着,人在。**
那一行摆在他这边的屏上。这边也回了一行:**窗清着,门关着,灯亮着。**
他把这两行看了一遍。
「回了。」他说。
「回了。」她说。
两个人退出门槛,关外门,合压,开内门。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恒温那一档;风机在低档转;温控面板上的数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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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把这一天的账收口。
物耗清单翻在第三年第一页,第一行还空着。验收单第三期夹在夹子里,第一项底下记着21.3。巡检表背面那一栏,屋钟两格并排摆着:6分挂零,5分12秒。
他把本子合上,摆平。
她把她那一页也收了口。两个人在台面前坐了一会儿。
「两年。」他说。
「两年。」她说。
「还有一年。」
他把这两句写进当日那一格的末尾。写完他把灯调到最低那一档——不是省电,是这一天过完了。
屋钟在面板旁边走,一天24小时37分,刚对过,走得准。架子3格全满,一格没空。第二格架沿上那张小纸片还朝着外——一扇窗,一扇门,窗里一小块亮。窗外那片黄,沉到底下去了。屋里那盏灯,亮着。
(贰拾肆·荧惑共天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