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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第二百零四章 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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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7月18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下午。
住下后第三百八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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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钻,开动了。
这条不是从公开播报里看来的,是从南屋自己报来的。前一天直连里他说了就开钻,第二天那边报了一条补报,短,跟报天气一样平:钻头进了土,深度多少,转速多少,井口怎么样。林宇把这一条抄进**南边那间屋**那一页,记的是「落地后第三天,钻头进土」。
他抄的时候没添一个字。
「第三天。」他说,「落地后第三天,人的手就去动那底下的土了。」
「他说过他要水。」程霜在屏那头答,「水在河道底下,河道就那一处。他要下钻,就得从那一处下。」
那条补报他读了三遍。
上面只有三样数:钻头进土的深度,一米出头;转速,是一个稳的整数档;井口,回的是一句「正常,未见异常」。三样数没有一样是虚的,也没有一样能看出底下那层土是松是硬——钻头才下去一米出头,这一米里头的数,看不出整条河道的样子。
「他这个报法,跟他报天气一个样。」他说,「报了,不解释。数字自己站得住。」
「他那边要是第一天报井口正常,第二天报井口正常,」她说,「一年报下来,也是一条线。」
「也是一条线。」他说,「线是好东西。可他这条线,起点是一米出头深。我的起点是壳外那一层土。起点不一样,线就不往一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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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多,两边的做法不一样,不是今天才看出来的。
这边这一套,是从落火那天起一条一条写下来的:先懂土,再动手。第一块砖立在没人站的地方,立之前先看那一片地上有什么;屋立起来了,也先量一年再定好坏。尘暴来了敢停——降级序列四级,一级一级往回收,收人、收灯、收热,宁可少干,不肯硬干。落火第一百天,两个人联署发回第一批完整数据;周年那天,验收单第二页只记数,不结数,结论要等三年过完。
南边那一套,落火这一天就看得出来了:快。塔当天立,第三天钻。他们要的是水,是产能——有土就动,有水就用,把钻头先送进去,别的后说。
这两套,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他从2034年那场月面比选会上就认识卡尔那一路人的做法。当年在月面上,两边争过一处坑边的坡:这边主张先绕一圈,把坑边的路修出来,脚站稳了再下;卡尔那边不修路,把钻机直接吊到坑边,钻头照准冰层往下送。他们那句话说得很直:不在坑边修路,把钻头直接送进冰里。那一趟,钻是钻着了冰,快;可人下坑那一路,脚底下踩的是什么,谁也没先摸清。
今天在南边那条古河道上,是同一只手,同一个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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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没有坐着看。
午后他把她叫到屏前,两个人合了一句话,走公开频段,发过去。一句话不长,写的是一条建议,不是一个要求:
**南屋。北屋建议:井口周边五十公里,先立气象与地形基线。风向、风速、光学厚度、地形高差,先建起来。三日内可发一份基线框给你们参照。建议而已,采不采在南屋。**
发出去,等回。
回的很快。没有解释,没有推辞,回来的是一条算术。
**北屋。谢基线框。我们这边算过:水是这一处唯一的。钻到水,产能起来;产能起来,基线自己会长。先建框,钻停在井口,人一天不产水——这笔账我们不认。框可以后建,钻不能后钻。**
还是那个说话法子。短,清楚,账摆在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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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把这条也抄了下来。抄完她添了半行:**南屋复,算法一条,未采纳建议。**
「他这是不接。」她说。
「不是不接。」林宇说,「他是把账摆出来了。」
他把那一条又看了一遍。卡尔那句「钻到水,产能起来;产能起来,基线自己会长」,是他认识卡尔这些年里的老路子——他不是不懂先勘后动这个理,他是把次序掉了个个儿:先动手,再补课。他那一路人的规矩是:手到了,数自然会到;手不到,数攒得再厚,也是纸上的一层。
「他觉得先建框,是把钻停在那儿等纸。」他说,「我们觉得先钻,是把人放在没有底图的地上。」
「两种算法。」她说。
「两种算法,不是两个人的脾气。」他说,「他那边一进土先看产水,我们这边一进土先看这土一年怎么变。他要的是井口的数,我要的是这一片地的数。井口是一点,地是一片——一点上的数来得快,一片上的数来得慢。慢有慢的用,快有快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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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一条建议,还发不发第二遍。」她问。
「不发了。」他说,「一口气发两遍,就成了催。他不接,是他的账;我催第二遍,就成拿我的账去压他的账。两间屋各是各的,谁也压不着谁。」
「基线框呢,报不报过去。」
「报。」他说,「建议他可以不采,给他参照不采是我的事。给他参照,是把我这边的口径交出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停。
「给出去的东西,得按同一口径。」他说,「基线框怎么写的,我这边怎么用的,原样给他。框里的数一行不藏,也一行不添。他要是拿去跟自己那边的数对,对不对得上,是他的判读,我不管;可我给出去的框,得让他能用——他哪一天想用,拿起来就能对上。」
「同一口径,给出去。」她说。
「同一口径,给出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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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换了铅笔头,翻开笔记本。
这本子他从落火前一年写到现在,扉页是老郑那一行「好好焊」,底下四行是他自己添的,第五行是进屋那天写的那五个字。扉页那几行都不动了。他往后翻,翻到火星页后头空着的那几页。
他在一页空白上,写了一句话。
这一句话他是从2037年那句老话上推出来的。那句老话是:火星上先到的是我定的规矩。那时候说这话,图的是一个「先」字——谁先落地,谁先立规矩,谁的砖先立在没人站的地方。
今天他往这句老话上,推了第二步。
他写:
**先写的那个,得把字写清楚,别人才好用。**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有再添字。
「这句是为什么。」她在屏那头看着。
「规矩是我先写的,这没错。」他说,「可我写下来的规矩,不能只有我看得懂。他晚一年来,偏八百公里,他那边的土跟这边的土不一样,他那套规矩也就没法照我的抄。可他往后要跟这边打交道,要借我这边的东西,要对这边的数,他得看懂我为什么这么写。」
「字写清楚,别人才好用。」她说。
「对。」他说,「规矩不是拿来压人的,是拿来给人用的。写得含糊,含糊的不是他看不懂的那半句,是我自己没想明白的那半句。想明白了,就写清楚;写清楚了,他那边要参照,照着能走。」
「这一句,比2037年那句多走了一步。」她说。
「多走了一步。」他说,「那年是说谁先到,今年是说到了以后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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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笔停住。
规矩两个字,他这一年里听得最多的,是「先懂土再动手」这一条。这一条真是他的吗。他想了想——不全是。先懂土再动手,是老郑的。老郑说过,看不见的缝,焊它的人心里没底;动手之前先看,是焊工的老活。他把这一条从焊缝上搬到了屋上、搬到了这一片地上。搬过来的是他,理是老郑的。他这么一想,手里那半句话又长了半截:规矩不是谁一个人的,是前一茬人写下来的,谁接着走,谁就往下续。
他没把这半句写上去。本子上那一行已经够了,多写就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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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把这一天并到一起看了一遍。
两间屋,隔八百公里。同一天里,一边在井口下钻,一边在屋里量壳。一边的数是深度、转速、井口;一边的数是壳温、光学厚度、温控档。两组数摆在一张纸上,谁也不挨着谁。
他把这张纸上的两栏并排看了一眼,看的是「并排」两个字本身。
「并排不是挨着。」他说。
「这话谁说的。」她问。
「地球上算缝那个数的人说的。」他说,「两种土并排,中间要留缝。一点五毫米。挨死了,两边一胀,就把对方顶裂了。并排是各留各的余地。」
「南屋跟北屋,是并排。」她说。
「是并排。」他说,「隔八百公里,正好留出那道缝。他钻他的水,我量我的壳。谁也别把谁的土铲了。」
他把架子上那两块料的事想了一遍。静海试板跟火星砖并排摆在第二格,中间那道一点五毫米的缝,是他进屋那天量出来的。两年了,两块料摆在同一个格子里,挨着,不贴着。他这间屋的一整套规矩,说到底就是那道缝——并排,留缝,谁也别把谁顶裂。
两间屋也是一样。八百公里,是留出来的那道缝。缝留着,两间屋才挨得住;缝没了,两家挤在一处,或者一家把另一家挤没了,两套规矩就都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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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基线框是当晚排的。
框不长,就一页。四行:风向风速一行,光学厚度一行,地形高差一行,观测节律一行。每一行后头标了这间屋这一年攒下来的口径:怎么测的,什么时候测的,多长一段里摆过、摆到哪儿算正常。
他挨着条写,写完对着上面那几天记的数核了一遍,没有一处对不上。核完他在页底添了一行字:
**本框为北屋自用口径。南屋若取,按同一口径用,不作改动。**
写完他把框对折,夹进夹子里,标了明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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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收工前想了一件事。
明天是把框发出去的日子。框一发出去,南边那间屋到底采不采,是它的事。可他心里还压着一样东西,是今天一直没拿出来的——那一样东西比基线框更实。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笔底下,没说话。
程霜那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先开了口。她报的不是今天那些数,是一件旧账:
「你今天说的那个古河道,」她说,「那一片,环火侦察那一段,上面那一半在轨道上拍过。」
他抬起头。
「我们环火的时候,上面那一半绕着火星走环,做过一整圈扫描。」她说,「扫的就是备选落点那一片地。卡尔落的那条古河道,在那一圈扫描的边上——那一小段,在库里。分辨率不算高,可河道走向、两岸高差、河道里那一层是松的还是硬的,图上看得出来。」
「在我们这儿。」他说。
「在我们这儿。」她说,「一年多了,压着没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