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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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第一百九十三章 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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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11月3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住下后第一百二十九个火星日。

锋是清早到的。

不是一阵风扑上来——火星的风压小,压不到屋的壳上。锋到的样子,是天先变。

七点四十,光学厚度三点四。八点二十,四点一。九点十分,四点八。九点四十,五点六。程霜一个数一个数地报,报得很平。他没有听数,他在看窗。

气闸窗朝外那一面,昨天还是亮的。今天早上,外头那片天从暗黄往里退,退成一种说不上颜色的浊。太阳本来还有一小块,能看见个圆;到九点半,圆还在,可它成了一个没有边的白点,白点的边一圈一圈化开,化得越来越宽。

「天光在掉。」他说。

「在掉。」她说,「一层一层啃的。不是一下黑,是一口一口。」

十点整,太阳翼的进账从七成掉到五成。十点四十,四成。

「涂层抖尘,上。」她说。

面板极轻地颤起来。抖尘那一阵,进账回跳了十几个百分点,跳到五成半。跳完没过多久,又往下走——尘落得比抖得快。十一点二十,三成。十一点五十,两成二。

「抖尘再来一轮。」

又跳了一小下,一小下就没有了。

「尘压上来了。」她说,「抖不动了。再抖是烧电,抢不回来。」

「按序列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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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版降级序列,今天第一次执行。

一级:关非必需用电。

程霜的手在终端上走了三条:全带宽抽谱降到低带宽;影像处理那一路停;备用照明只留一盏,其余关。林宇这一头两条:二号型充电座停充——它昨天已经浅睡了,这一回是彻底断;屋外的辅助回路除了测温那几根,其余停电。

「一级毕。」她报,「省下的这一截,归保温。」

「一级毕。」他复。

一级执行完,屋里暗了一档。头顶那盏白灯还亮着,是恒温那一路的。架子上的东西在灯底下还是原来那个色,玻璃窗里的光却比早上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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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级在午后。

二级是限活动区。

屋是四米乘三米,本来就小。可到了尘暴里,这四米乘三米也不该全暖。全暖是浪费——暖的是没人待的地方。规矩是:人集中到舱段靠里的那一角,离门最远的那一角;加热带只留两块,一块给人待的那一小块,一块给吸附床。其余全停。

靠里那一角摆的是温控面板和屋钟。程霜把自己的终端挪过来,靠着面板那面墙坐下;他把物耗与药箱也拖过来,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隔着一臂远,中间是那盏灯投下来的一小块亮。

风机切到内循环低档,不往外抽,只在屋里兜圈子。这一条是保热:抽出去一点,屋里就凉一点。内循环转起来,人呼出来的热气就留在屋里,一点一点往上攒。

「人在屋里也是热源。」她说,「两个人,一天散出来的热,抵得上一小截加热带。别浪费。」

「不浪费。」他说。

到这一步,屋里的温度开始往下走。设计值守温度是二十度上下;二级执行完,目标值往下调到零上六度。他没有觉得冷——舱内保温层加那件厚衬衣,六度是能待住的。程霜也没有。两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二级执行到傍晚,电量那一栏停在百分之八十八。

「按这个速度,」她说,「人版的二十六天,能撑住。」

「能撑住就行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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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级是第二天上午。

三级是灯。

头顶那盏白灯,从恒温那一档降到最低一档。降下去,屋里不是黑,是暗——暗到看纸上的字要在灯底下凑近,暗到两台屏的绿光成了屋里最亮的东西。桌上不做热的了:饭是常温的复水份,水是箱里的水,喝的时候不温,直接喝。

「灯一档,」她报,「省下来的归人待区。三级毕。」

「三级毕。」

暗下来那一刻,他先看的是架子。三层,从上往下:最上一格一只瓶,蜡封朝外,绑带从中腰过去;第二格两块料并排,中间那道一点五毫米的缝在暗光里看不太见;再往里是图册、试板、巡检表;最下一格一只碟,碟里一块石头,断面朝人。

灯降到最低档,那三格还在。他看了两秒钟,收回眼睛。

两个人说话也变少了。少不是没得说,是不用说——一天的活排得清楚,谁干什么写在面板上,数报出来就是话,别的话留在后头。屋里只剩风机转的低音,温控通电时那一声极轻的「嗒」,还有两屏的绿光。

他的随身夹也挪到了这一角。

九样,一样不少:笔记本、图册与最后一课试板、那把一九九三年的钢卷尺、三十六格巡检表、辛工十九条、小秦那本「替我看缝」的记录本、静海试板、广寒水瓶、物耗清单。他把夹子摆在脚边,压着墙面,翻开一页压一页。暗光里写字要凑近,他没有凑——这几样今天都不用写,摆在这儿,是让它们跟人待在一块。

「随身夹,九样,在本位。」他报。

「在案。」她说。

活动量那一项,也是从三级这天起算的。四十分钟,分两次,一次二十分钟。动作小,幅度小,不出汗。他做的是几个蹲、几个转,来回走三步。她做的是原地抬腿和上肢的几节拉伸。

两个人挨着一臂远,各做各的,谁也不看谁。做完他抬手在灯底下看了一眼——手背是干的,没出汗。

「活动,第一次毕。」他报,「二十分钟,未出汗。」

「第二次排到夜里。」她说,「这一项不是给屋干的,是给人干的。省下来的电省别处,这一条不动。」

三级这一天,她还做了一个「敢停」的决定。

科学那一路里剩的最后一段,是壳面那几个测点的连续记录。她把它从连续改成间隔——半个火星日取一次。她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这一段停掉一半,我这边判断不受影响。数据断了要补,人断了补不回来。」

「写下理由。」他说。

她把理由写进当日那一条里:壳面测点改间隔,判据不受影响,省下的电归人待区。写完整理好,等着两天一条的长包。

「敢停不是停。」他说。

「敢停是算清了停得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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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头盯的是结构。

结构是屋的骨头:壳、舱段、壳舱之间那条检漏通道、两扇门、气闸窗那一圈环缝。尘暴里外头压差变了,温度变了,金属会动——动一点不要紧,动到缝上就是要紧的。

他一天两次,走到气闸窗前面。

第一次是上午。外头尘土压在窗面上,玻璃里看出去是一片浊黄。他把手背贴到窗框内圈那道环缝上——右手手背、左手扶着框,跟从前一个法子。先是凉,凉得比昨天深。他一寸一寸挪过去,挪得很慢。

「窗环缝,」他报,「凉,静,不漏。」

第二次是夜里。这一次他没有摸,先用耳朵贴着窗边的舱壁听了一会儿。外头有东西在磨——不是风,是沙,一层一层往壳上铺。他听够了,把手背贴上去,走一圈。

「环缝,凉,静,不漏。」

「两遍都记了。」她说,「结构那一头,我这边看的是舱压和通道压差。」

「舱压,稳。」他说,「通道压差,稳。门,两道都压着,痕没变。」

「稳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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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这一头盯的是两条曲线。

一条是电量,一条是舱温。

电量那一栏,一天一天往下走。八十八,七十五,六十三,五十,三十八,二十五。舱温那一栏,目标值从六度调到四度,再调到零上二度;实测落在目标上下,掉得很慢——壳在替屋里攒热,白天那一点光透进来的时候,壳面上还是收进了一点点。

「这两条曲线,」她说,「电量是命,舱温是人。两条不能同时破。要破,先破舱温,最后才破电量——因为人冷一时死不了,电没了就没第二条路。」

「记下了。」他说。

观测也只留了两样:屋外那一圈温度链,和头顶这一片的尘柱判读。别的全停了。尘柱那一路她还是要看,一天两次,看的是柱顶的亮度和柱底的暗度——从这两个数,她能判出锋还要压几天。

「柱顶,今天比昨天暗一档。」她报,「压得紧。明天再暗,就是峰值要来。」

「几天。」

「数我不敢给准。」她说,「判读是判读,锋自己走。按昨天到今天的变化,往上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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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窗口变窄了。

尘暴里,上行不是想发就发。天电杂,地面站那头的接收窗口被压得很短,一天里头能排出来的时段只剩几段。规矩是上行的活改成三道:温度链一条、电量与舱温一条、峰位判读一条。全是数,全是短的。

原来每天那条长包,改成两天一条。

地球那边,韩冬守着屏。

五年前那一回,他守的是一台机器。那台机器在尘暴里睡了二十六天,醒来的时候先发的是一条极弱的信号。他把那条信号截在屏上,看了很久。今天屏上多两个人,多的那一行是屋内运行——屋里的温度、电量、两个人的活动量,一个数一个数往上走。

「这回不一样。」他在值班本上写了一行,「那回是等它醒。这回是陪着它过——它一直醒着,人也一直醒着。」

值班纪律照旧压着:不许上行干预。贺明在总控席只说了一句:

「他们那边报什么,我们这边看什么。他们不报的,我们不问。这条线,五年前划过,今天还划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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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傍晚,电量那一栏走到一个数。

程霜把它报出来的时候,声音跟报别的数没有两样:

「电量,百分之二十五。」

屋里静了一下。风机还在转,温控还在跳。

百分之二十五,不是设计里那条线。

设计里那条线是百分之十五——那是温控主控最后可以降级的线,是设备的底线,是屋最底下那一层退路。

百分之二十五这条线是他们自己划的。划在有人版那一页的最后一栏,划的时候是她算的、他签的:到这一档,再往下每掉一个百分点,人待区就得再收一档。收到最后,人待的就不是一角,是一格。

「到线了。」她说。

他看着那盏最低档的灯。

「到线了。」他说。

屏上那条曲线还在往下走,走得慢,没有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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