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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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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15日,火星环火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下午三点。
环火的第十二天。
舷窗外的火星转过去了一角。林宇把那张落火时序的母版从文档系统里调出来,铺在席位的小桌上。纸是印的,可他还是习惯看纸——屏幕会灭,纸不会。
时序是这一趟最要命的一张表。
它来自三次机器落火的共性:2033年一号、2035年二号、2037年三号。三次都是无人自主落火,黑障中断、触地判定、GOOD,一路走下来,把每一步的动作抽出来,叠在一起,取最长的那一段、最慢的那一步,攒成载人这一版。它没被人验过——机器落过三次,人一次都没有。
「机器已经落过三次。」评审那天他答过这句话。今天他把这句话反过来想:机器落过的三次,每一步都有人隔着时延在后面看着、事后复盘。人自己落,后面隔二十二分钟的人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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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一共七段。
他先看了一眼页眉那行小字——「共性取自一号/二号/三号无人落火,载人版取最长最慢」。这行字是韩冬写的,字很小,像是怕占地方。可它背后是三次真落火:2033年十一月二十日一号自主落火,黑障中断后触地判据报 GOOD,拓荒平原第一张全景是它拍的;2035年二号抵火,成为平原上第二台机器,半公里外和一号互见;2037年三号带气密增压舱段落地,离地基四十米,后来那间屋就是它运上去拼的。三次落火,三次都没人,可每一次的遥测都存着,每一次的偏差都记着。载人这一版,是把三次的偏差叠起来,把最保守的那一侧留给人。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三次的落点:一号、二号、三号,在拓荒平原上呈一个钝角,彼此半公里上下。他要落的那一点,在三者中间偏东,离屋四十米——和当年三号转运到地基的起始点差不多远。
第一段,离轨制动。下降段与星舟的返回部分分离后,下降段主发动机点火,把组合体从环火轨道推下来,进入一条撞向火星大气的椭圆。这一段他查过无数遍了——推力方向、点火时长、关机点速度,每一项都和转移级的参数对过表。
第二段,进入。下降段扎进火星大气顶层,迎风面开始升温。这一段没有人的动作,全靠防热壳和姿态控制。他只看一条:如果进入角偏了零点几度,落点会偏出垫层多远。程霜算过,偏一度,落点偏出四十公里。所以这一段要的是「别偏」。
第三段,黑障中断。这是他每次看都停一下的地方。下降段以超音速扎进大气,等离子鞘把通信吃掉,地面上、轨道上、屋里,全都不知道他怎么样。中断时间按三次机器落火取最大值,大约是两分钟。两分钟里,船上自主飞行,人不说话,地面不回话。他在这两分钟里能做的,只有相信前面的每一步都对。
他停在这第三段,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黑障里不慌。前面六段对,这一段就过得去。」
写这句的时候他想起2042年发射那天穿过最大动压的那几十秒——那时候外面是声音,里面是抖,人知道地球在听。黑障不一样。黑障里的两分钟,地球上听不见,轨道上程霜听不见,屋里那一栏「访客计数」还是零。整条链上,唯一知道他还在不在的,是下降段自己。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想象那两分钟:屏是亮的,可屏上的数不再往外走;耳机是戴着的,可耳机里只剩自己的呼吸。他不害怕这段安静,他害怕的是安静之后第一声回话如果迟了,那迟的不是信号,是出了事。所以他写在纸上的是「不慌」,不是「不怕」。慌了手会动,手一动,前面六段白对。
第四段,超音速开伞或反推。机器那三次是反推为主,伞为辅。载人这版把反推的裕度留得更厚——因为坐着的是两个人,不是一台机器,减速曲线要更柔。他看反推的点火时序,一级一级,推力从大到小,像刹车一脚一脚踩下去。
第五段,动力下降。这是最像「焊」的一段——慢、准、稳。下降段悬在离地一千米上下,雷达高度表报数,推力器微调,往垫层中心挪。这一段人要介入吗?规程写的是:动力下降全程自主,人只在偏差超阈值时接手。他看那条阈值:横向偏差超过十五米,纵向速度超过设计值百分之五,人才动。
第六段,触地判据。机器那三次的触地判据是「四个着陆腿载荷传感器同时过阈值,且姿态在容差内」。载人这版把判据加了一条:乘员生理状态无告警。他说不清为什么加这条,可评审时他坚持加了——人落地的那一瞬,如果人自己报警,落了也等于没落稳。这条是他和医学口老周磨出来的:老周说落地过载可能到三点几倍地球重力,人的耐受有上限,上限之内不报,之上必报。他把那个上限数抄在时序背面,用红笔圈了:落地过载超三点五倍,生理告警自动触发,触地判据作废,转入应急。那一行红圈旁边,他自己补了半句:「所以前面动力下降那段,减速曲线要柔。柔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这条不响。」
第七段,落地后。这一段的标题他没写进门那一步,写的是「着陆确认」。确认之后才是另外一张表——七十二小时先屋后天的那张。他在标题下画了一道短横,提醒自己:确认和进门是两件事,中间隔着的,是三十六条巡检、是气闸窗那道环缝、是小秦那句话。今天不写那些,今天只把「确认」这扇门框死。
第七段,落地后。这一段的标题他没写进门那一步,写的是「着陆确认」。确认之后才是另外一张表——七十二小时先屋后天的那张。
他把七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段的自主动作标蓝,人的介入点标红。蓝多,红少。这正是他想要的:人越少动手,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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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止模式是这一版新加得最重的一块。
以前机器落火,中止了就中止了,机器可以等下一个窗口再落,或者干脆不落。人不行——人中止了,要回得去。
他翻到时序的附页,那里列着中止条件。
第一种:进入前,离轨制动没点着,或者关机点速度差太大。这种中止,下降段还在轨道上,可以重新建立环火轨道,等下一个窗口。代价是窗口往后推,物耗重算。
第二种:进入后、黑障前,姿态失控且自主恢复失败。这种中止最麻烦——已经进大气了,退不出去。预案是「跳」:反推全力点火,把下降段从大气里推出来,重新进入一条逃逸轨道,能回环火就回,回不去就等救援。这条他看了很久,在旁边写:「第二种中止,能成算运气,不能成就等。所以前面别让它发生。」
第三种,也是时延科目那条规定真正落地的那一种:人做错了。
2041年3月那次时延演练,立了三条规矩,第三条是「判据之外还要给『人做错了』留一格」。今天他把这一格写进了中止模式:如果乘员在动力下降阶段误触了不该碰的手动介入,系统先锁手动,报中止,由另一席确认是否继续。换句话说,他要是手抖碰错了,程霜那一席有权力把他这根手动线锁死,落还是不落,她拍板。
他在这一格底下写:「这条是给我自己留的。手放哪儿,2029年师傅踢过我一脚,今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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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把八个窗口的排序定稿了。
她答的是「天」那一页。八个窗口,前三个在落火后头三个火星日,后面五个散布在之后的二十几个火星日里。她排的顺序不是按「哪个先到」,是按「哪个最稳」。
第一窗口,留了十分钟冗余。这是她从2038年那次全球尘暴之后一直坚持的算法:第一个窗口,永远多留十分钟,给突发的尘柱、给突发的风、给任何「算到了但没算准」的东西。这十分钟不是浪费,是给未知留的座位。
她把定稿的窗口表从自己席位推过来,压在他时序的旁边。
「第一窗口,落火后第一个火星日,本地时早上。」她说,「十分钟冗余在里面。如果那十分钟里南半球起尘,我压窗口,不等你同意。」
「按规矩,你定天,我定屋。」他说,「你压窗口,不用问我。」
「屋不能住的情况除外。」她说,「那条要联署。」
「那条我会签。」
他把窗口表和时序并排看了一眼。两页纸,一页是他手里这条船怎么下去,一页是火星那边天什么时候肯接。两页共用一个时间戳——这是「天与屋」分工表第三行写死的:两套数据共用同一时间戳,差两小时要联署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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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时序打印了一份。
飞船的打印机老了,纸从缝里吐出来有点卷边。他接住,抚平,对折,压进储物袋最里层的那个固定槽——和笔记本挨着。
程霜看他压进去,问了一句:「为什么带下去?」
「这份东西,我要带着它下去。」他说,「不是留在船上。」
「为什么?」
「船上的是母版,改过一百次。我带下去的是今天这版,是定稿。」他说,「到了底下,如果哪一步和纸上不一样,我先信纸,再信屏。纸不会今天改明天改。」
程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转回去对自己的观测链做最后一遍标定。他坐在那儿,把手放在那叠打印件上。打印件的边有点毛,是纸卷的痕迹。他忽然想起老郑最后一课那块试板——板子边上也有一道毛边,是收弧没磨。老郑说:「毛边不要紧,缝在里面。看得见的是边,看不见的是底。」
时序这叠纸,边是毛的,底是他自己一条一条核过的。
他把手拿开,在值守记录上写:「落火时序定稿版已打印,随乘员下行。母版留船,版本号对照表已登记。」
写完好,他抬头看舷窗。
火星在那儿,还是一颗球,比九天前大了一圈。他算过,按现在的轨道衰减,再过几天,它就不是「球」了,会是「地」——能看出明暗、看出轮廓、看出那间屋所在的方向。
「下去的那天,」他对程霜说,「我带着它。」
「带着什么?」
「带着这张纸。」他说,「还有那句话——缝比手先说话。到了底下,我听它的。」
程霜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