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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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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年12月中旬,地火转移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上午七点。
程霜进休眠舱了。轮到林宇守。
他把自己值守的一天排了一遍,发现和她那三十天不一样。不是规程不一样——规程是同一条,是习惯不一样。程霜的习惯是日志先立格式,他的习惯是先立顺序。
他把锻炼拆成了两段。规程写每天九十分钟,她是一口气做完。他拆成两段,各四十五分钟,一段在上午,一段在傍晚。理由是飞船上九个月,人的状态不是一条线,是上下起伏的,一口气练完,后面半天是空的;拆两段,全天都有一点负载压着,肌肉不松。他把这个写法记在值守记录上,没写理由,只写了「锻炼分两段,各四十五分」。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在月面待过。月面那一年,他看过太多一口气干完的人,白天猛,夜里垮。肌肉不是靠一次猛练出来的,是靠天天有点事压着。飞船上九个月,比月面那一年的夜还长,更不能一把梭。他把锻炼分两段,等于把「天天有点事」这件事拆进了一天的两头。
巡检路线他也改了顺序。程霜是按时序走:链路、屋报、设备、自己。他反过来,先看屋报,再看设备,再看链路,最后看自己。他说不上哪个对,只觉得屋报是远端来的,到了就旧,该先看;自己是近端,最后看。顺序这事没有标准答案,他改了,就记一笔,等换班的时候让程霜知道。
每天那两个小时,他分成「听」和「抄」。
听是一个小时,站在舱里不做事,听声音。抄是一个小时,把东西往本子上搬。这两件事程霜也做,可她没这么分。他分,是因为他手闲不住——手闲着会想摸东西,摸错了就是事。分清楚了,手在该听的时候就不摸,该抄的时候才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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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听这件事,他越练越细。
最早发现的那声,是结构在温差里的响。飞船从日照面转阴影面的时候,外壳会有一声很轻的「嗒」,两个小时一次。他在巡航头三十天记过,写的是「结构温差响声,每两小时一次,正常」。
那一声他后来闭着眼都能听见。两个小时一到,外壳凉下去一点,材料收缩,就「嗒」一下。像老房子冬天夜里墙响,不是坏,是活着。他听过一个月,听成了钟——不用看表,听两声「嗒」就知道过了俩小时。
这一班他又听出一声新的。
通信窗口切换的时候,天线座会极轻地「咔」一下。不是每次都听得见,要舱里够静,人要站对位置——站在天线舱那段通道的中间,头偏一点,那声才进耳朵。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以为是错觉,连听了三个窗口,三个窗口都有,才确认。
他把手伸到席位上,在日志里写:「通信窗口切换,天线座极轻一声『咔』,每窗口一次,正常。」
写完他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与结构温差『嗒』不同源,『嗒』随光照转面,『咔』随窗口切换。两声可互证钟。」
互证钟——他觉得自己这句有点绕,可意思是实的。飞船上的钟有好几个:飞船一个、转移级一个、着陆段一个、屋一个。四个钟要对,平时靠终端同步。可万一终端那一条出问题,这两声就是人耳朵里的备份——一声证光照,一声证窗口,两声都在,钟就在。他把这行留着,没划。
听这种事,别人看来是发呆。他知道不是。老郑教过他,焊一道缝之前,先听母材,听电流,听电弧的声。声不对,手先停。船上的声也一样,声不对,判据先停。他站在舱里听的那一个小时,不是休息,是巡检的另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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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韩冬那份物耗清单从头抄了一遍。
牛皮纸袋里那一份,是复印件,每一件后面跟两个时间:要换的时间,补给船必须到达的时间。他抄的时候不照抄数字,而是把每一件的「到期时间」换算成「我到达之后第几天」。
这事他巡航头三十天做过一遍,这一班重做,是因为上回是按「到达日」估的,这回他往回退了一步——退到「我落地之后」。落地不是到达,落地之后还有转移、还有进屋、还有初始值守,真摸到那件东西,要到落地后几天。他把这个偏移加进去,每一件的到期日都往后挪了几天。
抄到滤芯那一件,他停了一下。清单上写滤芯要在驻留第一年第三十七天换,补给船第二年第三十天到。他换算成「我到达之后第三十七天」,可他不知道自己到达之后第三十七天是火星的哪一天,因为落火窗口还没定到日。他在这件下面画了一道线,写:「到火星后按真实落火日重排。」
抄到二号型的烧结头,他又停。二号型在火星上巡线,烧结头是损耗件,清单上写备两件,到达后第一百二十天核。他想的是,二号型现在还在火星上跑,每三日清气闸窗尘,它的烧结头今天就在耗。等他到,那件已经耗了一程。他把「到达后第一百二十天」改成「到达后先看二号型实耗,再定」,写得很小。
两页抄完。末尾他写:
「到期时间按地球算法。到我手上要重算一遍。」
这句话他八月三十日写过一次,今天又写,是同一句,可今天写的时候,他手指比那时更稳。那时是估,今天是真在一条一条往自己的时间上挪。他合上抄本,把那两页纸夹回随身夹,压在物耗清单上面。两版清单叠着,一版地球的,一版他的,等到了那天,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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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窗口刷进来一批积压消息。
林宇把链路开起来,消息一条一条落进终端。私人额度是一天一条,可积压的会一次性下来,他分着看。
第一条是父亲的。私人的,限额内只发一条,可父亲发了两条,第二条是后来补的。第一条写:「冻着的那半条还在。」他一看就懂——是那条鱼,父亲说冻着等他回来热。第二条隔了几天,写:「我按你妈的做法,又炖了一次。」
他盯着这两条看了很久。
第一条是报状态,鱼还在。第二条是父亲自己做的事——按母亲的做法又炖了一次。母亲不在了,做法还在父亲手里。父亲炖了一次,不是说给谁吃,是说「我会做,你回来就能吃上」。林宇想起在家的时候,母亲炖鱼,父亲盛汤,碗磕在桌沿,那声他听过很多年。现在母亲不在,父亲一个人炖,炖完冻着,等他。
第二条底下还压着一条,不是父亲发的,是老郑托韩冬带的。韩冬在公开信里夹了一句:「老郑托我带话,一句:我还在车间。」
八个字。林宇看了,没动。老郑在车间,意思是规矩还在原处,没挪。他进舱前老郑说「你回来那天,我还在车间」,今天这句话从火星那头绕回来,还是那句。他把手放在随身夹上,隔着袋子摸了摸那把1993年的钢卷尺——老郑的尺,差半毫米自己买的尺。尺在,人在车间,缝的规矩就没人动过。
周遥的消息是表格式的三行,没有多余的字:
送出闭环已签。 接回计时中。 随访排到2045。
他看这三行,像看一张表打勾。周遥的风格就是这样,不抒情,把状态列清楚。接回计时中——那六段还空着,等他落地之后才填。随访排到2045,是医学口那头的,延寿名单的八年随访里,2045是一个节点。
韩冬的信最长。前面是屋的季报,全绿,附注里写一号气象哨连续工作七年零一个月,二号型巡线正常,屋待人期还在往上数。末段他夹了一句不是报告的话:
「屋昨天多停了四十秒。数据正常。我就是想说。」
林宇把这句读了两遍。多停四十秒,是供电切换的瞬态,程霜早判过,正常。韩冬说「我就是想说」,是说这件事不归报告,是他自己想让船上知道——屋还活着,连多停四十秒这种小事,都有人替他们盯着。林宇把这句抄进值守记录,标了「韩冬,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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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父亲那条读了两遍,没回。
私人额度一天一条,他今天已经看了,回要等明天。可他没等到明天。他在值守记录末尾,只写了四个字:
「鱼还冻着。」
这四个字不是给父亲看的,是给他自己写的。父亲说鱼还在,他回一个「还在」,等于接住了那句话。他没写「我也想」,没写「等我回来」,只写「鱼还冻着」——四个字,把父亲的话接住,把自己的话压下。
写完他合上记录本,把随身夹打开,把笔记本掏出来。
翻到火星页。问句还在,小窗还在,窗里的「林宇」还在,窗下的「门还没开」还在,他自己添的「东西齐了」还在。这一页他进舱前看过,出舱后还没看。今天看,字没变,可他变了一点——他多走了九十六天,多守了一班,多听出一声「咔」。
他看着那扇小窗,没有写字。
第五行还是空的。程霜问过他哪一天写,他说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天。今天不是那一天。他合上本子,把笔记本塞回袋子,手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封皮上那层胶带,2030年贴的,边角起了毛,摸上去有点糙。他摸了那一下,像摸老郑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