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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第一百四十一章 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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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年11月2日,地火转移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上午九点。
林宇进休眠舱已经两个小时。
舱盖外面那盏小灯从黄转成了稳稳的绿。灯下面刻着两个字:休眠中。程霜把这两个字抄进值守日志的第一行,后面跟着时间,九点零三分。她写的时候手是稳的——这不是第一次记录别人的休眠状态,可这是第一次,整艘船只剩下她一个人醒着。
她把笔放下,在席位上坐了一会儿。
飞船在轨道上滑,太阳翼一直朝着太阳那一边。舱里没有白天黑夜,灯是常亮的,按船上的钟走。窗外的光是假的,凭它分不出几点。程霜以前在南极待过一个月的极夜,出来第一件事是问日期。她知道长时间一个人待着,人会慢慢忘了日子,先把钟忘了,再把自己在哪忘了。
她站起来,沿着主通道走了一圈。
这圈她走过很多遍了,今天是第一次带着「只有我一个」的重量走。储物袋都固定在原位,林宇那个随身夹压在座椅旁边的槽里,封口朝外。她没有去动它。规程里没有说不能动,可她记得他进舱前那句话:本子上的第五行,别替他写。她走过的时候只看了那袋子一眼,没有伸手。
通道尽头是转移级那一头的隔离门,关着。再过去是着陆段,也关着,要等落火前才动。整艘船现在只有中间这一段是活的,灯、风、泵、屏,全在她脚底下这一截。她把手按在通道壁上,金属是温的,环控把温度顶在二十二度,不冷不热。这层温是她一个人撑着的——林宇在舱里,体温归他自己,舱里的温归系统,系统的判据归她看。她忽然觉得,一个人守一艘船,守的不是船,是船底下那条没人看见的线。线不断,船就还在路上。
船上的声音这个时候才显出来。
平时两个人在,说话、翻纸、按键,那些声音把底下的噪盖掉了。今天没有。程霜站定,听见风机有一层很低的底噪,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循环泵每隔四十几秒响一下,很轻,吸气,停,再吸。结构件在温差里偶尔动一下,没有规律。她把这几样声音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记住哪个是常驻的,哪个是偶发的。
「今天船上只有一个人。」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是报给谁,是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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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日志的格式是她定的。
程霜把空白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三条,当作单人值守期的规矩。第一条:每小时看一次链路,链路灯不绿就按预案走,绿就记一个字。第二条:每六小时看一次屋的报,屋的报从火星那边过来,延迟按当前时延算,到了就过,不到就标「未到」。第三条:每天写一行「今天船上只有一个人」,写在那页的最下面,像打卡,也像给别人留证。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更小的:任何异常,先判是不是致命,不是致命的不叫醒在舱对象。
这条不是她发明的。规程上写着,单人值守期非致命异常不得唤醒在舱对象——唤醒有代价,脑电要从很低的线拉回来,拉回来之后要两个多小时才恢复判断。两个人轮流睡,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永远在状态里。她把这条抄进日志,等于在船上又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觉得该做的事:实测时延。
链路通着的时候,她从飞船发了一条很短的确认去地球,内容只有编号,不带数据。地球回一个同样的编号,中间隔着的那个时间,就是单程时延。她看着表,从发出到收到,十四分五十二秒。她把这个数写在日志头一行的下面,标了日期,标了「实测」。
十四分五十二秒。她想起八月底转轨那天,第一次真切的时延是十二分钟。这才两个多月,地球和火星各自走了一点,信号就多走了快三分钟。往后只会更长。她把这个数记牢,因为后面所有的「等回复」都要按它算——一个判断发出去,最坏要等两倍的时间才能知道地球怎么说。
她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
这一刻她有点明白了林宇在合练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当时教官问:十一分钟里谁拍板。他说:十一分钟里没有人拍板,十一分钟里只有你自己的判据。那时她觉得这是句绕口令,今天她一个人坐着,才知道那不是绕口令,是一条活着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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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出了一件事。
程霜在每六小时的屋报之外,还按自己的习惯看飞船的环境数据。上午那一轮,二氧化碳吸附床的效率比基线低了百分之一点八。百分之一点八不大,新手可能划过去,她没有。她先去核测点——吸附床的前后各有一个浓度测点,两个点位的数一致,都偏低,说明不是某一个探头坏了。
她再查链路。数据从探头到屏幕中间过三处:舱内采集、转移级转发、飞船终端。三处的数一样,说明不是传输掉了一截。
测点和链路都干净,那就只剩实物。
她把吸附床的流程图在席位屏幕上打开。这张图她背过,合练的时候亲手走过两遍。主床和备床并联,平时主床工作,备床待命,切换阀在主备之间。她把切换阀那一段的状态调出来看——开度曲线有一处轻微的滞涩,不是卡死,是比正常慢了零点几秒。就是这一点慢,让主床的再生周期没走完,效率掉下来。
按规程,这一步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唤醒林宇,两个人一起判;一个是不唤醒,按单人值守流程自己处置。她把规程翻到那一页,逐字看:非致命异常,不唤醒。二氧化碳吸附床效率偏低,舱内还有余量,不是致命。
她没叫醒他。
处置按流程走。先切备用床接管,主床退出工作,进入程序再生。再生是加热把吸附的材料里的水分和二氧化碳赶出来,一个周期四十分钟。她把切换指令发下去,看着备床的曲线接上,主床的曲线平下去,才开始再生。
这四十分钟里,她没做别的,就坐在那儿看曲线。
曲线每一秒都在动,她每一秒都在判。备床的效率上来了,主床的再生温度到了,出来的气正常。她把这一段的每一步都写进日志,写得比平时细:测点两个数一致、链路三处一致、实物切换阀滞涩、切备床、主床再生、复测正常。最后她写一句自己的话,不在规程里,是给自己留的:
「第一次一个人做决定。做完没有第二个名字可签。」
她把这句话读完,想了想,没有划掉。
飞船还是那个飞船,灯还是常亮,循环泵还是四十几秒一声。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船上有两个能单独拍板的人,不再是训练里说的,是真的不用等另一个名字了。
她把日志翻回去,对照着规程那条「非致命异常不唤醒」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可她还是逐字读,读的时候把自己刚才的处置往里套:效率偏低——是。舱内余量够——是。未到致命——是。三项是,就能不叫醒他。她合上规程,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不是松,是认——认下「我替他守着这段」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一次,后面还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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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八个落火窗口排成了一张表。
这事本来不用现在做。落火是明年夏天的事,还有大半年。可程霜的习惯是把最值钱的东西先摆到眼前。她把八个窗口按火星日一列一列排开,贴在席位旁边的舱壁上,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第一栏她写的是:第一窗口留十分钟冗余。
这十个字是她从合练里带出来的。2041年4月那回弃窗,她和林宇争过窗和屋谁先让,最后她行使指挥席单方决定权,窗和屋都不让,把观测压成低带宽快采,陪着查了四十一分钟。那次之后她在评审材料第七页写了一条:第一窗口必须留十分钟冗余,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出错的时候有地方退。今天她把这条写进表的第一栏,等于把自己那次的决定又认了一遍。
她算了一下前二十个火星日。
一个火星日是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比地球日长一点。落火之后前二十个火星日,观测窗口最密,数据最值钱——风向、尘暴苗头、保温参数、光照曲线,全在这头二十天里定调子。她把每个窗口能采的东西在表上标了颜色,红的必须采,黄的能压就压,绿的可以等。算完她发现,头二十天里红的占了七成,后面慢慢稀下来。
「前二十个火星日最值钱。」她在表的右下角写。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前二十个火星日,是林宇说的「你要在落火之后第一件事是布观测」的那一段。那时候她还在休眠里,他把她的状态排在最前。今天她把八个窗口摆出来,等于把他那句话接到了自己手里。
窗外的火星还是一个看不见的点。可那张表已经替它占好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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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三十日,轮到她写日志最后一行。
三十天要到了。林宇的休眠周期到十二月初,她得把这段值守交出去。她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写:
「第一个三十天,船上只有一个人醒着。地球是十五分钟以前的,火星是十分钟以前的。」
十五分钟是地球的时延,十分钟是火星的。她写这两个数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记录。它说的是:在这条船上,她说的每一句话,地球要十五分钟以后才听见;火星上那间屋,发生的每一件事,要十分钟以后才到她这儿。她一个人坐在中间,前后都是旧的消息,只有此刻是新的。
她把笔帽盖上,准备关灯。
灯是常亮的,她说的关灯,是把自己席位那一块的灯调暗。调暗之前,她转头看了一眼休眠舱。
舱盖外面的小灯还绿着,下面「休眠中」三个字没有变。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它还认得自己。然后她把灯调暗,舱里暗下去一块,那盏绿的小灯在暗里反而更清楚了。
她没有移开眼睛,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