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入轨

2042年8月28日，近地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发射后三小时二十分。

展开用了两个小时。

飞船入轨之后是一个相对紧的状态：太阳翼卷着、天线收着、转移级和飞船之间的连接管路还没通。展开的动作要一项一项来，每一项都有「到位」的确认。

第一项是太阳翼。四片，两片一组，展开之后总长十四米。展开的时候能看到轻微的摆动，那是翼片在释放自身的弹性。船上的电流表跳了一下，从蓄电池切到太阳翼供电，稳定。

第二项是通信天线。高增益天线要指向地球。这一步靠姿态调整来做，飞船慢慢转过一个角度，天线的指向逐渐对上。

第三项是转移级与飞船之间的连接管路和电缆。通了之后，两个舱段才算是一体的。

全部确认到位的时候，发射后已经过了两小时二十分。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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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过日子」的事，是校钟。

组合体上有四个钟：飞船的、转移级的、着陆段的、还有火星上那间屋的。前三个在船上，第四个在一亿公里外。

校钟的规矩是 2041 年 5 月定的——两个办法：用地面站的授时信号，和用船上的原子钟自己复核。两把尺子，谁漂了都看得出来。

程霜坐在她的席位上，手里是时统终端。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念出来：

「地面授时信号，四路，取中值。」 「船上原子钟，比对。」 「偏差，一点二微秒。」 「修正。」 「复核。」

做完她抬头说了一句：「四个钟对上了。」

「那间屋的钟呢？」林宇问。

「它在一亿公里外，信号单程十二分钟。」她说，「我不能『校』它，只能『比』它。今天我们发一次比对信号，明天收到它的回音，就知道它漂了多少。」

「它漂了多少？」

「去年七月到今年八月，一年一个月。」她看着屏幕，「漂了两秒一。」

「两秒一，一年。」林宇说，「它走得比我想的稳。」

「火星日和地球日的差是三十七分钟。」程霜说，「它按火星日走。你现在手上这块表走的是地球时间。到了那边，你先要适应的不是重力，是钟。」

校完钟，还有一件小事要处理。

飞船展开之后，四片太阳翼的电流里，第三片比另外三片低了一档——低百分之一点四。

「正常吗？」地面问（这句问话是二十多分钟前发出的，此刻才收到）。

程霜查了一遍：不是电流低，是第三片的朝向跟另外三片差了一点七度，受光面积少了一点。姿态调整之后，四个数回到同一档。

「记下来。」她说，「写进例行记录。第三片有一点装配偏差，不影响，但要留档。」

「为什么要留？」

「因为九个月之后，如果我们发现它更低了，得知道它一开始就低一档。」她说，「有底才能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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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写第一条消息。

规程里有一条：入轨后，乘员各写一条简短消息回地球，内容自定，字数不超过五十。这条消息会随遥测一起下发，落入公开档案。

程霜写的是：**四个钟已对准。窗口排序待落火前复核。一切正常。**

林宇坐在席位上想了很久。

他最后写的是：**屋在待人中。数据未见异常。人已上路。**

三句，十九个字。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对。他想起父亲。那条消息是要进公开档案的，父亲看不到；父亲只能从新闻里听。

他把这三句按下发送，然后另外写了一条——走的是私人通信频道。私人频道有额度限制，一天一条，每条不超过三十字。

他写的是：**爸，上来了。往火星去。鱼还在冰箱里吗。**

发出去。二十几分钟之后会有回音，但按规程，第一条私人消息的回音要等到明天。

他把这两条消息的记录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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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是收报。

火星那头，韩冬的数据包是提前排好的，每天一次，跟着测控窗口走。今天的这一份是八月二十八日的，编在「屋·2042 Q3」里。

数据本身没什么可看的——六项指标全绿，这是第几个月全绿，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看的是附注。

附注只有一行：**本周期无告警、无异常、无人工干预。二号型巡线按周执行，气闸窗前清尘按每三日一次执行。**

他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它不知道我们上来了。」他说。

「它不需要知道。」程霜说，「它的活是等人。等谁不知道，等多久也不知道。它就等。」

「我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开门。」她说，「你的表上第三十六格。」

「第三十六格是听。」他说，「不是开门。」

「门开之前那一秒，」程霜说，「你就得开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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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地面。

周遥在指控大厅的统筹席上，翻开那本《送出》流程的第九页。第九页是「送出七段」的第七段：**送出闭环。**

按流程，这一格要等三件事：入轨、展开、双方通信建立。三件事在今天下午四点四十分全部满足了。

她在那一格签了名。签字时间：16:41。

签完她把笔搁下，坐了几秒。旁边的人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把《送出》的复印件给辛工送一份。他排的是接回，送出这一段他也想看。」

「为什么？」

「因为他要接着写。」周遥说，「送出闭环之后，紧接着就是接回的起点。他排的第九段到第十四段，从今天起开始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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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卡尔的消息到了。

不是私人消息，是公开频道里的一句问话，用英文写的，署着他的名字。这句话不长，翻过来是：

**「我看到你们上去了。我的船，还要等一个窗口。火星上见。」**

林宇看着这句话，想起 2040 年 11 月 12 日他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消息。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在地球上。

他回了一条，两句话：

**「我在路上。」** **「火星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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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父亲在家接到了电话。

不是林宇的电话——林宇的私人消息要第二天才到。是社区的人打来的，说航天新闻里播了，问是不是他家孩子。

父亲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挂了。

他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下层，看了一眼那个冻着的鱼。冷冻盒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8月28日。**

他把冰箱门关上，回到客厅，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新闻里在播发射的画面，那段画面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他坐下来，把音量调小，就那样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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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船上。

两个人按排班表轮值——这是他们在地球上排了半年多的那张表。此刻是程霜的观测时段，林宇在备用状态。

她坐在席位上，把第一份在轨观测记录做完：组合体姿态、太阳翼输出、舱内温湿度、辐射监测。

做完她没有立刻去休息。她回头看了一眼舷窗。

窗外，地球已经缩成了一个盘子。半个在亮，半个在暗。亮的那半个上面看不出任何城市的形状，只能看出云。

「林宇。」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看一下。」

林宇凑过去。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白天的那一半。」她说，「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家。」

「嗯。」

「明天我们要转轨了。」她说，「一转轨，这个盘子就会越来越小。」

她说完站起来，去休息了。

林宇留在席位上看了一会儿那个盘子，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打开储物袋，把笔记本拿出来——按规程，入轨二十四小时后可以开始精细动作。现在正好二十四小时多一点。

他翻到扉页。老郑题的「好好焊」在第一行，后面四行，第五行空白。

他没有写。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袋子，然后打开终端，看了一遍 TMI 的检查单。

转移轨道点火排在八月二十九日下午。那份检查单，他从前到后看了一遍，一共四十七项。

看到第十二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项是：**乘员确认转移轨道点火后，飞船进入「地火转移段」，此后不再返回近地轨道。**

他在这行下面用手指划了一道，然后合上终端。

窗外那颗星还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开始，就回不去了。

舱里的灯调到了夜间亮度。程霜已经休息了，值守的人在地面。这艘船上，此刻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