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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031章 大理寺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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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堂,窗纸新糊过,屋里却没有一点暖意。
谢珩把苏万春那张纸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青泥浦,七月十九。
“查。”他终于说,“通济号在青泥浦的货栈,七月十九之前,给我查清楚。”
崔明远在底下站着,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脸上却没有一点痛快的样子。
“少卿,”他斟酌着开口,“青泥浦的货栈,是通济号的私栈。要查私栈,得有三样东西:府衙的令、漕司的凭、还有药行的会勘文书。”
“哪一样不要?”
“哪一样都要。”崔明远苦笑,“少的不是文书,是文书后面的印。”
他把那一沓文书摊在案上,一样一样指给谢珩看。
“府衙的令,管的是地方;漕司的凭,管的是船货;药行的会勘文书,管的是药材。三样凑齐,才能进通济号的私栈。”崔明远说,“可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急得来的。”
“最快要几天?”
“府衙的令,三天。”崔明远说,“漕司的凭,得看漕司的人肯不肯快。药行的会勘——药行的周行头,昨儿才在苏家药铺门口站过。”
谢珩明白他的意思。
“药行的会勘文书,会拖。”
“会拖到七月十九以后。”崔明远说,“拖到那批货走干净,再出文书,查个空栈,谁也说不出话。”
谢珩抬眼:“说清楚。”
“通济号一年往太医院纳的药课,占了药行里头的头一份。”崔明远压低声音,“他家的账,年年报内务司。咱们大理寺要查他的货栈,得先递折子到内务司去,走一遭,就得两三天。”
“两三天,”谢珩说,“七月十九就到了。”
堂里静了一会儿。
苏木站在门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她说:“不一定非要查货栈。”
谢珩看她。
“货走运河,”苏木说,“七月十九在青泥浦交货。交货要起货、要装船。货栈查不了,船总能看一眼。”
“船在南来北往。”崔明远摇头,“你知道哪一条?”
“我不知道哪一条。”苏木说,“可我知道货是什么。”
她走到案前,指着那张纸。
“参、归、附。这三味药,从青泥浦装船,一路北上。”她说,“大理寺查不了货栈,查得了码头。到了七月十九,青泥浦那个大湾,谁在卸货、卸的是什么,看一眼就够。”
谢珩盯着那三味药,没作声。
崔明远却先急了:“苏姑娘,你听我一句。你上回拆药斗,街上验药,已经把通济号惹到门口了。你再往青泥浦去,那是人家的地盘。你一个女子——”
“崔主簿。”谢珩打断他。
崔明远一噎。
“她说得对。”谢珩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青泥浦我去。她不去。”
苏木抬眼看他。
“苏木。”谢珩说,“你留在铺子里。药行验铺的字还没出,你的案子没结。”
“铺子里的案子是我的。”苏木说,“青泥浦的事,是从我铺子里牵出来的。”
“牵出来的是案子,不是你的命。”谢珩说,“你要命,还是要案子?”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把苏木噎了一下。
她盯着谢珩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谢珩按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却透着一层不合时宜的青。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比往常短,一句话说完,喉头会轻轻滚一下,像压着什么。
“谢少卿。”苏木说。
“嗯?”
“你的手,凉。”
谢珩把手收回袖中,动作很快。
“天冷。”
“现在是六月。”苏木说。
谢珩没接这句。他转头吩咐崔明远:“去调青泥浦的码头图。还有,恒昌老板的尸格,再翻一遍。”
“是。”崔明远应了,退出去。
堂里只剩两个人。
苏木看着谢珩,谢珩看着案上的文书,谁也不说话。
半晌,苏木开口:“谢少卿,你每月初七前后,是不是要咳一回?”
谢珩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
“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苏木说,“我爹的书里,记过一味药,说是‘每月一犯、犯则手冷唇青、咳而无力’。那味药,专治这个。”
“什么药?”
苏木摇头:“记药的那一页,被人撕了。”
堂里一时没人接话。
谢珩看着她,忽然说:“你父亲的书,为什么会被人撕?”
“因为那一页上写着的东西,有人不想让人看见。”苏木说,“我翻过整本书,别处都对得上,只有那一页,撕口从前沿一直裂到后沿,像是撕的时候很急。”
“撕的是治什么病的方子?”
“不是方子。”苏木说,“那一页在‘杂记’里头。前几页记的是别的事——某年某月、某处出了什么药、谁经的手。撕掉的那一页,正夹在一桩旧事中间。”
“什么旧事?”
苏木沉默了一下。
“前四页记的是城外一场瘟疫,”她说,“后一页记的是一批‘上官药’换了批号。撕掉的那一页,正好在中间。”
谢珩的手按在那盏灯上,没有再动。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苏木。”
“在。”
“你父亲那本书里撕掉的那一页,”谢珩说,“你迟早要把它找回来。”
“我知道。”
“那一页上写的若是‘上官药’换批号的事,”谢珩的声音低下去,“那这件事,就不只是药行的事。”
“那是谁的事?”
谢珩没有答。他抬手,把案上那盏灯拧暗了一半。
灯暗下去,堂里只剩窗外一点天光。
“我父亲,”他说,“四年前也是从一批‘上官药’开始查的。”
苏木看着他。
“查到最后,太医院药库起了火,罪名落在他头上。”谢珩说,“他死在牢里。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
“什么话?”
“药有毒,纸无罪。”
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苏木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父亲《药录》里那一页被撕掉的“杂记”,想起匾额夹层里那张太医院用纸,想起恒昌老板攥在手心、又被撕走的那半张货单。
原来这些线,四年前就有人拉过一遍。
拉线的人,是谢珩的父亲。
“谢少卿,”她终于开口,“你查了四年。”
“查了四年。”谢珩说。
“查到今日,手里有几样东西是真的?”
谢珩沉默了一下。
“两样。”他说,“一样是我父亲的罪名,一样是你。”
苏木愣了一下。
“我的什么?”
“你这半个月拆出来的东西。”谢珩说,“药斗、药票、官纸、人证。这四年里,头一回有人,把线拉到了能落地的地方。”
他把那半张货单推给她。
“七月十九,青泥浦。”谢珩说,“这一趟,我不拦你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阿桃抱着一个布包,探头进来。
“大小姐!”她喘着气,“你让我找的那个荷包,找着了!”
苏木接过布包。布包是她今早让阿桃去翻铺子后头垃圾堆的。
她解开布包,里头是一个褪了色的青布荷包。
荷包里没有银子。
有半张货单,和一枚小小的铜牌。
苏木先看那半张货单。
货单是药行的格式,上头印着行号,写着三味药、斤两、日期。日期那一栏被撕掉了,只剩一个角。
“这是恒昌老板死前攥着的东西。”苏木说,“他攥的不是那团纸,是这份货单。”
“他不是来交货的么?”
“货单是交接的凭据。”苏木说,“有货单,才认货。他把货单藏在荷包里扔出去,是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留着货单,比留着货还紧要。”
她拿起那枚铜牌。
铜牌很小,一面光,一面刻了字。牌角有个小孔,穿过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绳子是旧的,铜牌也是旧的。”苏木把铜牌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