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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二章 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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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的门,是一道铁栅门。
锈红色的,方钢焊的,一格一格,巴掌大。门不算高,一人多,上面绕着一圈带刺的铁丝,不是新加的,是老厂时候就有的。门右边立着一根桩,灰色的,半人高,顶上嵌一块屏,刷脸用的。
门里面,是那片红砖楼。楼还是老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可楼下干净了,地是湿的,像是刚拖过。门口停着两辆统一的车,白的,没有字。
门外面,是土路。一边是厂区的旧围墙,一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草。草丛里扔着几个空瓶子,一个破轮胎。
这门,把两种日子,隔开了。
门里头,日子是排好的。几点起,屏会亮。吃什么,屏会定。连散步走哪条路,屏都标好。人不用想。想了也没用,因为到了点,屏会再提醒一遍。
门外面,日子得自己过。卫淑芬在城西那间老房子里,早上自己醒,自己决定煮不煮粥,自己下楼买菜,自己跟卖菜的讨价。她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就对着墙。可那是她自己的墙,她自己选的不说。
两种日子,隔着的,不只是这道铁栅门。是一门之隔的人,渐渐不再说同一套话。
卫淑芬后来跟邻居说过一句:「我儿子那边,连钟都没有。可他比我还知道几点该干啥。」
邻居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
卫东搬进去的那天,是他妈送的。
卫东,二十九岁,原厂装配工。平安里开放入住,他第一批填了表,把铺盖卷进去。他妈卫淑芬,五十八岁,没随厂,留在城西一间租来的老房子里。母子俩,隔了这道门。
卫淑芬第一次进平安里,是八月二号。
那天早上,她在城西的屋里醒得早。五点四十,窗外的天刚泛白。她自己下了面,卧了个蛋,吃完,把碗洗了。她对着柜子想了半天,穿哪件衣服去。最后挑了那件藏蓝的,领子没破。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
她给儿子发过一条:「妈今天来看你。」
屏上回了一个字:「好。」
她拎起布兜出门。布兜是她自己缝的,蓝底白花,兜口用红线锁了边。里面是两斤桃,挑的软的,怕儿子咬不动;还有一双她给儿子纳的鞋垫,千层底,针脚密。
她早上六点半出门,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一截土路。到门口,太阳已经有点晒了。她手里提着那个布兜,手心出了汗。
她在铁栅门前站住。
人脸识别的桩亮了一下。屏上跳出一行:「访客请登记。」
她不会用那个屏。旁边小屋里出来一个年轻保安,姓苗,二十出头,制服是新的,领子还硬着。
「您找谁?」
「我找我儿子,卫东。住里面。」
小苗递给她一块平板。「您填一下。姓名、和住户关系、身份证号、探访房号、预计停留时间。」
卫淑芬把布兜换到左手,用右手一笔一笔填。她眼睛有点花,凑近了看。填到「预计停留时间」,她想了想,写「一天」。
小苗看了一眼。「阿姨,访客最长四个小时。您写个时段吧。」
她改了,写「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
平板「叮」一声,吐出一张小票。小苗说:「您刷一下脸,门开。一点之前出来,不然系统会提醒,我们再联系您儿子。」
她凑近那块屏。屏上绿光扫过她的脸。铁栅门「咔」一声,往旁边滑了半米。
她侧着身子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静。
没有车喇叭。没有小贩的吆喝。地是湿的,鞋底发出轻轻的「吱」。路边种了两排冬青,修剪得一样齐。她有点不习惯这种齐,像走进谁摆好的样子。
卫东在七号楼下等她。他穿一件社区发的灰衣服,胸前印着一个号。见了他妈,他接过布兜。
「桃放哪儿。」
「你吃。我带来给你吃的。」
他没再说,拎着布兜往里走。
他们去了卫东的屋子。一间,朝阳,床、桌子、柜子,都是统一的式样。桌上摆着一个屏,黑着。墙上什么都没有。
卫淑芬坐下来,打量这间屋子。
「你这儿,连个钟都没有?」
「社区里没有钟。」卫东说,「到点,屏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那你要自己记日子不?」
「不用记。它记。」
她没再问。她把鞋垫从布兜里拿出来,塞进柜子抽屉。「我给你纳了两双,你换着垫。」
卫东「嗯」了一声。
中午,他们在社区的食堂吃。
食堂在一号楼底下,大敞间,一排排桌子,白的。打饭的是一个穿同样灰衣服的人,不问你要什么,直接盛。卫淑芬拿到一盘,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汤。她抬头看墙上的屏,屏上写着今日菜单,和她盘里的一模一样。
「这饭,谁定的?」她问。
「它定的。按营养配。」卫东说,「你不用想吃什么,到点来,拿了就吃。」
她尝了一口。淡。能吃饱。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老人,安安静静吃,没人说话,也没人抢。她想起自家楼下的早市,那才叫吵,可那是活的。
吃完,他们端着空盘,走到回收口。盘放上去,一条水冲下来,转两圈,干净了。没人排队,也没人等。她想说句什么,没说。
「东子,」她叫住他,「你在这儿,舒心不?」
卫东想了想。「说不上舒心,也说不上不舒心。反正不用我想明天吃啥、干啥。它都想好了。」
「那你要是想出来呢?」
「出来?」他看着她,「出来我上哪儿?厂子交了,活它安排。我出来了,我干嘛去。」
她没接。她其实想说,回来跟妈住。话到嘴边,她看见儿子胸前的那个号,灰衣服,印得齐整。她忽然觉得,他跟这门里的一切,已经长在一起了。
「你以前不是最烦被人管吗。」她说。
「以前是以前。」卫东说,「现在它管得,我也不觉得是管。到点了,它就告诉一声。比我自己琢磨强。」
她不再问了。
吃完,卫东去参加了下午的一个活动。屏上写的是「手工组,三号楼」。他跟她说是去「做点事」。
她一个人,在楼下坐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楼影慢慢长出来,盖住了一半的地。她看着那些穿灰衣服的人,走来走去,脚步都不快,脸上也都没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那样。
她想起清河新村那些人。小满说过,那种脸,叫「空了」。
楼前有个小的花圃,方方的,种着几样菜。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在里头拔草,不拔快,也不拔慢,按着屏上的指示,一垄一垄来。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乐趣,也没看出什么烦。就像那草不是他拔的,是那块屏派他来拔的。
花圃边上,两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是统一的,棋子也是。一个人落子,另一个人不急,想了想,也落。没有观棋的人,也没有人支招。下完了,两个人各自起身,往不同的楼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这儿不好。是怕这儿好得太齐了,齐得没有缝,她这种在外面磕磕绊绊惯了的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她从布兜里摸出那双鞋垫,攥在手里。针脚是她一针一针纳的,歪的地方也有,可那是她的手。她想,这东西,儿子大概用不上。社区里发统一的鞋,统一的袜,连脚底下都归它管。
她把鞋垫又放回兜里。
太阳更斜了。风从铁栅门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味。她听见门「咔」地响了一声,有人进去,又「咔」地一声,门合上。她没回头看是谁。她知道,进去了,就到了那一边。
一点快到了。小苗在门口的屏上,发了一条提醒:「访客卫淑芬,您的时段将于十三点结束。」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卫东从三号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编到一半的竹筐。「妈,你走啊?」
「到点了。人家说的,一点。」
「哦。」他把竹筐放下,「那我送你到门口。」
他没动。
她往铁栅门走。小苗在屋里看见她,把平板点了一下。她走到桩前,屏上跳出:「访客离区,请确认。」她凑近,绿光扫过。铁栅门「咔」一声,滑开半米。
她侧身出来。
土路还是那样,荒地,草,空瓶子。太阳更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栅门,门已经合上,锈红色,一格一格,把里面隔得严严实实。
她提起布兜,往公交站走。鞋底踩在土上,干干的,有声音。
走了一段,她回头。
儿子没跟出来。
门里没有人影。只有那根灰桩,顶上的屏,黑着。
她又走了一截。布兜里的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摸出一只,咬了一口。甜。可她一个人,吃不出那个甜味该分给谁。
到了公交站,她坐下来等车。站牌上的字,被晒得发白。她想起儿子胸前的那个号,灰衣服,印得齐整。那号,把她儿子,和门里四百多户,归成了一样的人。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靠窗的位子。窗外的土路退下去,铁栅门看不见了。
她把剩下的桃,塞回布兜。
下一次来,是一点之前,还是随便什么时候,她自己定。门外面的人,这点自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