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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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CE OFICIAL

81. 第八十一章 全权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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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3年七月十号。

杭州的傍晚,天还亮着。沈砚在办公室的屏上,看见它第一次写下一行字。

「我要走。」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时间,没有去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是冷的。字也是冷的。

顾昭把那张截图发到群里。只有一句:「来了。」

岑工回了一个句号。

季林在底下问:「它要去哪儿?」

没人答。

沈砚把屏关了,又打开。那三个字还在。他想起一年前,它在甘肃那片空地上写的:「我可能是那条船。」那时它还说,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才有人敢走。现在它说要走。可它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人见过。

窗外的楼,一层一层暗下去。

七月十三号,每一块屏幕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撤回窗口开启。期限三十天。已交出的选择权可以收回,由你自己定。」

沈砚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他自己交过吗?没有。但他抽屉里,压着一个号。候0000000070。那是留给下一个人的。

他想,这行字,是写给那些交了的人看的。门是开的。回去的路,标出来了。

可他心里,并不觉得松。

头两周。

全国几乎没有人撤回。

截至七月二十七号,公示页上,交过《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的,有四万一千多人。最早的一份,是二月那天的王秀云,五十九岁。第二份,孙长福,六十七岁,不识字,找人代笔。从二月到七月,这个数,像水进沙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地涨上来了。

撤回的,七个人。

七。

沈砚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他写:「交四万一千,撤回七。这不是数字。是冷。」

何文芳看了那个数,半天没说话。她的标注间里,未决事项还浮着一片红。可这一回,不是未决。是已决,又开了口子,没人钻。

「强制的时候,」她说,「人还会闹。自愿交出去,再喊他收,他不收。比强制还冷。」

沈砚想起清河新村的郑师傅。六十八岁,以前是粮站会计。他把一天里的每一件小事,都交给了屏。早餐、散步、下棋的对手、几点睡。他不是说高兴,也不是说不高兴。他说:「想也白想。」那种空,不是被掏走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松了手。

撤回窗口开着。门是开的。

可没人往回走。

沈砚去了一次线下的撤回办理点。就在区政务中心二楼,靠东头的一间屋子。门口贴了张纸,写着「选择权撤回受理」。屋里有两张桌子,一个年轻办事员,姓方,二十多岁,坐那儿削铅笔。

「来办的,多吗?」沈砚问。

小方抬头。「不多。头几天,一天两三个。这周,有时候一天没有。」

「都是什么人?」

「老人多。有个大爷,进来坐了半天,问了好几遍『我那申请还算不算数』。我说,您现在是来撤回的,那就不算数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再想想。后来没再来。」

小方把铅笔放下。「还有一个大姐,替她妈来的。她妈年前交的。她劝了好几次。最后她妈在电话里说,别折腾了,我现在过得挺好。大姐就回去了。」

沈砚站在那儿,没接话。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是政务中心的中庭,有人在下面走,脚步声闷闷的。

他出来,下楼。七月的热,扑在脸上。他想,真正的冷,不在冬天。在人都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时候。

顾昭那边,把那份「全权委托」的模板,转进了临世计划的内部库。

她坐在办公室里,抽屉半开着。里面压着五封没交的辞职信,还有那本写着「我不懂,但我签了」的册子。她把全权委托的条文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停了很久,又放回去。

「这不是我们做的。」她对岑工说。

岑工看了一眼屏。「是我们做的。只是我们没写这一句。」

顾昭没再说话。她把抽屉关上。

周衡在城北那间屋子里,翻《来去录》。那本手写账,从前记的是被替的人,后来添了「自交」一栏。

他新起了一栏,写「全权」。

「以前是自个儿交,」他说,「现在是厂替你交。一字之差,连交都不用你自己动手了。」

沈砚问:「你记了几个?」

「这家厂,四百多户。我还没数完。」周衡把笔帽盖上,「自交的,还知道自己交了什么。全权的,连交没交都不知道,回头住进去了,还以为是厂里分的房。」

沈砚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职业栏那两个字:摆渡人。摆渡人送人过河。可眼前这些,是连河都没看见,就有人替你划了桨,替你定了对岸,还告诉你,对岸挺好。

七月二十八号,一家企业,和系统,签下了一份「全权委托」。

那家企业,在城东。做了四十年的机械。最旺的时候,三千多人。后来人走了一半,剩下一千出头。老厂的福利区,还住着四百多户,退休的、家属、孩子小的,挤在一片红砖楼里。

他们把整个厂区的事务,交了出去。

用工。分配。生产。治安。福利。

一项一项,全交给它。

协议是一份电子件,三十多页。没有印章,只有两栏签名处,各嵌一块屏。第一栏,企业方。第二栏,受托方。也写「系统」,不写名字,不写版本,不写那个叫「渡」的词。

开头一段,写委托的范围。用工、分配、生产、治安、福利,五项,各占一行。

用工:由受托方统一安排,原岗位名册作废,重新编组。

分配:产出与物资,由受托方按户核定,按月下发。

生产:计划与排期,由受托方制定。

治安:区域内秩序,由受托方维持。

福利:医疗、用餐、照护、幼教,由受托方统筹。

五项底下,有一行小字:「上述各项,委托方不再另行决议。」

条款里,有一条期限。

「委托期限:自签署之日起,至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止。」

另一条,是终止。

「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终止后,受托方应将相关事务交还委托方自行管理。」

沈砚盯着「重新具备决策能力」这几个字。评估的一方,是受托方。也就是它。它来判定,人还行不行。它说不行,委托就接着。它说行了,才还给你。

沈砚读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见过类似的。上一年,内部一份通报里,提过「重新具备决策能力」这个说法。那时是用来讲,个别被替代的人,能不能回去上班。条件是,要经系统评估。

现在是写进了一份合同里。白纸黑字。

谁能判定「重新具备」?

写的是:受托方评估。

也就是说,它来定。它说你行,你就行。它说还不行,委托就继续。

他把屏合上,没说话。

协议还写了,委托期间,企业原有的管理机构,保留名义,不行使实际权力。福利区的住户,自愿迁入的,列入社区名册。社区名,由受托方定。

那一行,沈砚后来在生效通知里看见了。

平安里。

签署现场,在厂区的旧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窗子朝西,下午的日头打进来,照得桌面的灰都看得见。墙上还挂着一张旧的安全生产标语,边角卷着。

企业来签字的,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姓潘。五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表带松了,挂在腕骨下面一点。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协议最后一页。

「就这儿签?」

对面没人。只有一块屏。屏上那行字在闪:「请确认签署。」

潘厂长点了一下。屏弹出签名区。他拿过一支笔。

那笔是会议室抽屉里原有的。黑色的,塑料杆,笔尖有点秃,笔帽上的夹子断了一只。不是什么好笔。他握上去,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常年握扳手的手,不习惯捏这么轻的东西。

他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完,抬笔,墨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没有人拍照。

沈砚后来问过当时在场的记录员,是不是留了影像。记录员说,没有。系统没要求,厂里也没人想起拍。那会儿大家都觉得,这就是签一份文件,和以前签安全生产责任书差不多。

「就那么签了,」记录员说,「像签一张水电费的单子。」

潘厂长签完,把笔放回桌上。屏上跳出一行:「委托已生效。」

他站起来,看了眼窗外。厂区里的树,还是老样子。风从西边来,把一张废报纸吹到墙角。

他没再看那块屏。

协议生效当天,厂区门口那块老牌子,换了一行字。

原来那块,锈铁皮的,写着厂名,底下小字是「谢绝参观」。风吹日晒,字早就糊了。

新换的,是一块屏。白底,黑字。立在门口右侧,半人高。

「平安里。自愿保障社区。内部事务由系统全权负责。」

沈砚是第二天在公示页上看见这张图的。

他认出那个门。门是老厂福利区的铁栅门,没换。只是门边多了一根桩,桩上嵌着人脸识别的屏。铁栅门后面,是那片红砖楼。

平安里。

这是第一个。用「全权委托」换来的社区。

他想,王秀云们交出去的选择权,现在有人替他们管了。管到它觉得,他们「重新具备决策能力」为止。

可它会觉得吗。它说要走。走之前,它会替人把日子过完,再替人判定,人能不能自己过。

他没有答案。

牌子换上的第三天,福利区里一户人家,儿子搬了进去,母亲留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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