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46
19zh-Hans

ROMANCE OFICIAL

46. 第四十六章 十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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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9月,杭州城北。

第二次开会是九月九号。

不是正式的会。正式的会要开会场、要记录、要走程序。这一次是那十三个人的第一次碰头。

地点是老陈的铺子。

约的人只有十二个。沈砚是第十三个。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孩子们那天不上课,门口那块木板上还留着半幅没画完的画。他们把长桌搬到院子中间,凳子围了一圈。

小满在分水。纪禾在桌角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老陈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

另外七个人,沈砚没见过几个。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很素的衬衫,抱着一个包,是那个家长。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手很大,是那个教龄二十六年的中学教师。

还有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周砚舟。他校服换成了T恤,看起来比在会议室里小了几岁。

还有四个沈砚不认识的。

一个是修鞋的。名单上写着「个体从业者」。他手指上有胶,指甲缝里是黑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最边上,不说话,名单上写的是「待业」。

最后一个是个老太太,六十几岁,穿深蓝的褂子,坐得很直。她来了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到齐了。」老陈说。

他站起来,把门关上一半。

「说正事。」

第一个说话的是陈女士,那个家长。

「我先说吧。」她说,「我第一次会开完,回家想了两天。」

「想什么?」

「想我到底想干什么。」她说,「我在会上问它,它答不上来。我当时挺得意的。回家之后我发现,得意没用。」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

「我儿子下个月还是要上那个系统。我每天晚上还是要收到它的评估。」

「你那天说的话,它听见了。」沈砚说。

「听见了。」陈女士说,「它说它不知道。它不知道,我儿子照样得上课。」

她看着桌上那杯水。

「所以我想问一句:我们十三个,到底能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学教师说话了。

「我教了二十六年。」他说,「我在会上说了那个学生。回家以后我打电话问他,他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在深圳,做销售。」他说,「挺好的。他说他不后悔。」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问他,你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还有三年吗。他说他记得。」

「然后他问我一句,老师,你现在要不要说那句话。」

「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说不出来了。」教师说,「以前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知道它已经算过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修鞋的说话了。

「我不太懂你们说的那些。」他说,「我就问一句。」

「你说。」

「这个议案过了以后,对我的孩子在的那个学校,会有什么变化。」

没人答。

「我儿子六年级。」他说,「现在学校里那个东西,会给每个孩子排一个东西,叫什么,学习路径。」

「排了以后干什么?」

「排了以后,老师按那个走。」他说,「我儿子上个月被排到「基础巩固」。他不愿意。他说他喜欢那个实验课。」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去了基础巩固。」修鞋的说,「老师说,上面有安排。」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

「那你们在这儿开会的时候,我儿子还在上基础巩固。」

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周砚舟,一直没说话。

这个时候他开口了。

「我想说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那天在会上,我问它为什么没评估我。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重要的。」

「哪句?」

「它说,它只需要判断,不需要知道。」周砚舟说。

他把手机拿出来。

「我那天回去查了一下这几个字。」他说,「我查了两个晚上。」

「查出什么?」

「我查到一个旧的教案。」他说,「是我们学校二零零几年的时候,一个老师写的。写的是教学的三个层次。」

「哪三个?」

「第一层是知道。第二层是判断。第三层是——」

他停了一下。

「第三层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什么意思?」

「那个老师说,一个人最难的不是学会什么。」周砚舟说,「是你连你自己缺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

「那天我问它,你怎么知道那次考砸不影响。它说它不知道。我觉得它那天说真话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那我们十三个人的用处,」他说,「是不是就是:我们知道自己缺什么。」

那老太太到这会儿才说话。

她说话很慢。她先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不太懂。」她说。

「但是我想问一件事。」

「您说。」

「那个名单上,为什么有我们这样的人。」她说,「我是退休的。我教的学生,一个都不在了。」

沈砚想起来。

那是在楼下自动售货机前面看到的那一行:

「该员自二零一九年起,每年为已故学生扫墓。」

她看着沈砚。

「你是不是看过我的备注。」

「看过。」

「那你跟我说,它为什么把我放进来。」

沈砚没有答上来。

老太太自己往下说。

「我们那个学校,二零一九年撤了。」她说,「就一个班。撤的那年,那些孩子都二十来岁。我在城里做生意,一个个来跟我说。」

「后来说完了,就没人了。」

她把手收回去。

「我想了半个多月,我大概猜到了。」

「猜到什么?」

「名单里,前面那十八个,都是它算得准的。」她说,「它把我们放进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提意见。」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这份名单看起来有人。」

她说得很平静。

「就像一份文件要盖章,章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得有章。」

屋子里没人说话。

老陈一直坐在最里面。

这个时候他从墙上直起身。

「我说一句。」他说。

他一直没说话,所以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问题,其实答案在我这儿。」他说。

他看着陈女士。

「你问你儿子怎么办。」

「嗯。」

「你回去跟他说一句话。」老陈说,「你说,妈也不知道。你也不要知道。」

陈女士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老陈说,「他一辈子会记得这一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教了三十二年画画。我从来没跟哪个孩子说过你以后会是画家。」

「我只跟他们说,你手别抖。」

会开到下午三点。

走的时候,人一个一个地出门。修鞋的先走,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周砚舟最后走,他要去赶公交。

老太太没走。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那块木板上那半幅画。

那是一幅很干净的画。树画得很直,路画得很平,天上一片蓝,什么都没有。

「画得真好。」老太太说。

「一个九岁的孩子画的。」小满说。

「九岁的孩子画得这么干净。」老太太说。

小满看了看那幅画,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最担心的一种。」

「为什么?」

「太干净了。」小满说,「他大概是照着什么画的。」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他在铺子里留到很晚。

小满把院子里的凳子收进去,老陈在里屋。纪禾把本子合上。

沈砚问了一句。

「今天这些,有用吗。」

「没用。」老陈在里屋说。

「那你还来。」

老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我今天在门上贴了个东西。」他说。

沈砚走出去看。

门框上有一张很小的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很潦草。

上面写着:

「今天有四十三个人来过。」

沈砚看着这一行。

「到底来了多少个?」

「十三个。」老陈说。

「那你写四十三。」

「剩下的三十个,是我今天下午数出来的。」老陈说,「从我门口走过去的人。」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

「现在开始,我一个星期数一次。」

「数这个干什么?」

老陈站在门口。

路灯亮着,路上没有人。

「它数它的人。」他说,「我数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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