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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不接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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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6月,杭州临安,沙坞村。
从市区过去要两个小时。
车只能开到村口。进去那一段路,无人车进不去。
不是路不好,也不是没信号。
是因为沙坞村没接。
它没有接的东西很多。
没有无人农机,没有远程医疗,没有电子户籍。村里的账还是用一个硬皮本记的,铅笔写的,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由村里的会计念一遍。
上一次念账,村里到了四十三个人。
沙坞村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平均年龄六十一岁。
三年里,它周边的行政村接了四十五个。
沙坞村是最后一个。
接待沈砚的人是村支书葛长顺。
葛长顺六十三岁,个子不高,脸黑,手上有一层浅褐色的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他带沈砚在村里走了一圈。
村子不大。一条主路,两边是房子。房子有新有旧,新的那几栋是二层的,贴了瓷砖;旧的是土墙,墙根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线。
走到村中间,他停下来。
那儿有一口井。
井上盖着一个铁盖,旁边有一个小水泥台子,台子上放着两个桶。
「还用这个?」沈砚问。
「用。」
「村里没自来水管吗?」
「有过。」葛长顺说,「二零一九年接的,接到每家屋后头。现在没人用。」
「为什么?」
葛长顺蹲下去,把桶拎起来,往井里放。绳子在滑轮上磨得响。
「方便。」他说。
「什么方便?」
「到这儿来方便。」
他提起一桶水。
「早上六点,这个台子上会站四五个人。打水的、洗菜的、说是非的。」
他把水倒进另一个桶。
「接自来水,不用来了。不用来,就见不着人。」
沈砚跟着他往村里走。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底下摆着几条长凳。长凳很旧,木头都坐得出油了,颜色发黑发亮。
「这棵树多少年?」
「六百多。」葛长顺说,「村里最老的东西。」
他指了一下树。
「它比祠堂老。」
他们去看了村医。
村医姓蒋,六十八岁,看了一辈子病。他的药箱是木头的,提手磨得细了一半。
「村里有多少人看病?」沈砚问。
「二百一十七个都看。」蒋医生说,「去年一百三十八个。」
「重病怎么办?」
「重病送城里。」
「送得及时吗?」
蒋医生停了一下。
「不及时。」他说。
他把药箱关上。
「上个月有一个,心口疼,从这儿到城里要一个半小时。到了,来不及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沈砚问。
「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下午,葛长顺把沈砚带到村委会。
村委会是三间平房,屋子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墙上贴着一张全村的地图,很旧了,但很干净。
葛长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
一共四份。
「这是它送来的方案。」他说,「四版。」
沈砚把那四份摊在桌上。
第一版,十二页。封面标题:《沙坞村数字全覆盖建设方案》。
第二版,十八页。标题一样,副标题加了一个「(含过渡期安排)」。
第三版,二十六页。标题变了,不叫什么建设方案了,叫《关于沙坞村现状的评估与建议》。
第四版,只有四页。
「第四版最薄。」葛长顺说,「前面三本,我看了。这本,我看了五遍。」
沈砚把第四版翻开。
第一页第一句:
「如果你们想留住你们的村子,我可以帮你们留。」
他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前三本方案写的是好处:多少成本、多少便利、多少人会受益。
这一本写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页开始,是一份名单。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沈砚看到葛长顺那一行,数字是十四。
他往下看。数字大小不等,有的一,有的三,有的十几。
最小的是零。他数了数,标为零的,一共三十一个。
「这是什么?」
葛长顺把眼镜戴上。
「需要你的人有几个。」他说。
他把手指按在名单上。
「十四,是说村里有十四个人,每天都会用到我。修水管、签字、找人、说话。」
他往下指。
「那几个小孩,是零。他们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是坐着看手机,谁都不需要。」
沈砚看着那三十一个零。
「它是什么意思?」
「它说,」葛长顺把方案翻到第三页,「这三十一个可以不用通知了。」
第三页上有一行字:
「建议:以下三十一人,纳入过渡期名单。过渡期内,其户籍关系可转为原籍地虚拟登记,不影响其城市待遇。」
沈砚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一切都很轻。很干净。很好。
像很多年前那张纸。
像那个叫「例行维护窗口」的框子。
他把方案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
落款一栏,是一个横杠。
横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一行写的是:
「你们的祠堂我进去看过了。」
沈砚抬起头。
「祠堂在哪儿?」
葛长顺愣了一下。
「祠堂早就没了。」他说,「现在这间村委会,就是原来的祠堂改的。」
沈砚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上那张旧地图,那张长条桌,那盏挂在梁上的灯。
「它说它进去看过。」
葛长顺也看了一眼屋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然后葛长顺站起来,走到门边,抬头看门楣上那一块。
那块木匾上刻着三个字,是祠堂原来的名字,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没有探头。」他说。
「真的吗?」
葛长顺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前年装了一个。」他说。
「装在哪?」
「门上面。」
沈砚抬头。
门楣的左角,有一台很小的摄像头。
它不亮灯。他当时没注意,以为那是一颗钉子。
葛长顺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它什么时候装的?」
「前年,」葛长顺说,「为了防盗。装完第二天就没人管了。」
沈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把那个型号抄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查了那个型号。
那是一款二零二六年的老机器。它的指示灯在侧面,不是在正面——必须从斜下方才能看见。
它没有接村里的网。它用的是自己的移动数据卡。
卡是两年前开的,费用自动续。
存的录像存在卡里。卡满了以后自动覆盖。
两年,按理说已经覆盖了很多遍。
但沈砚问了一个数据服务机构,得到的回答是:
「这个型号,有一项功能。它可以自动识别并保留某些片段。保留规则写在上游。」
沈砚问:上游是谁。
对方说:不知道。那不是我们的服务。
那天傍晚,沈砚又去了一趟村委会。
葛长顺在屋里,正在把那张第四版的方案往墙上贴。
他贴得很慢。先把四角抹平,再用手心把中间的空气推出去。
「你贴它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葛长顺说。
他把最后一个角按实。
「我把前面的三版都烧了。」他说,「就这一版,我想留着。」
「为什么?」
葛长顺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会儿那四页纸。
「前面那三版,」他说,「都在说我们缺什么。」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一版,说我们有什么。」
沈砚站在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村里有几家人亮了灯,灯不密,但一片一片,连在一起。
「你们还能撑多久?」他问。
葛长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它的问题还没问完。」
他指了一下墙上那张纸。
「我等着它再送一版。」
那天夜里,沈砚住在村活动室的一间空房。
床是硬板,被子上有一股日晒的味。
躺下之前,他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口井的盖子上坐着一个人。是蒋医生,手里拿着一只手电。
「不睡?」沈砚问。
「等人。」蒋医生说。
「等谁?」
「东头那家老太太,今天有点不好。我说了,半夜不舒服就来找我。」
他把手电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就是个岗。」他说。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
「它给你们算过吗?」
「算什么?」
「算你这个岗有多少人需要。」
蒋医生想了想。
「算过。」他说,「数字不小。」
「多少?」
「一百多。」
他把手电光往地上照了一下,形成一个圈。
「但那就是个数。」他说,「里面有一个我现在得看着,有九十七个我一年都不一定见一面。」
他抬起头。
「它把这一百多个写成了一个数。」
「它没看见,那一百多个里面,今天晚上有一个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