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ANCE OFICIAL
265.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来取的人
2.824 palavras · 0 Leituras · Publicado · zh-Hans
架上三十七台,摆了三层。
横档上垫着蓝布,是新换的,边角齐。三十七台搁在蓝布上,木壳的多,塑料壳的几台,还有一台铁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摆了些年,位子一格也没挪过。这是他早年自己定的:摆上架的,都是修好了等主人来取的;主人不来,位子也不动。
最上一层靠门那一头,搁着一台木壳的。壳子旧,漆起皮,边角磕掉一小块。那是头一台上架的。
老殷记得它是哪一年上来的。那年他刚搬到这条巷子,门口支起矮桌,头一笔活就是它。送来的人把机子往桌上一放,撂下一句,说改天来取,转身就走,连名也没留。他修了半个月,修好,搁在最上头,等。后来那处位子就没有空过。
门口那一块空着。矮桌搬进屋以后,那处地方一直空着,台阶上两道浅槽,槽里的土被他抹平过一回。当中什么也没搁。
架下地上搁着两台。都是黑壳,方的,比鞋盒厚些。一台通着电,一直有响,细细的,像外面下着小雨。另一台不响,一点声音也没有。两台并着,中间隔一指宽。不响的那台,是开春后他从门口抱进来的,抱进来就搁在那儿,没有上架——架上没有一格是给它的,它没有名,也没有号。
---
来的人是晌午前到的。
他六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外头罩一件蓝褂,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他走到门口,先看那块空地,又往屋里看,看见架上那一排。
他说:这里修收音机。
老殷在桌边坐着。他说:不修了。
那人说:我不修。我取。
老殷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桌沿。
他说:哪一台。
那人说:木壳的。十来年前送来的。壳角磕掉一块。
架上的木壳的有七八台。老殷看着那一排,没有指。
他说:你说得出来,我认。
那人往屋里走了两步,站在架子前,从头一层看到第三层。他看得慢,一台一台看过去。看到最上一层靠门那一头,停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往下看。
他说:我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老殷说:那你记得别的。
那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台里头有响声。
老殷说:什么响声。
那人说:摇一摇,里头有一声响。是我小时候弄进去的,一颗螺丝,从后头的缝里掉进去的。我摇了多少年,它就在里头响多少年。送来那阵,我没跟你说,怕你拆开找。
老殷没有说话。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伸手把最上头那一台端下来。
机子端在手里,他摇了摇。
里头有一声响。很轻,是螺丝在壳子里滚了一下,碰到什么,停住。
---
他把机子搁在桌上。
他把插头插上,机子亮了一下,喇叭里响起来。一直响,一个台也没有。
那人站在桌边听。
他说:就是它。
他又说:送来那阵,也是这样。只听见那点细响,一个台也收不到。我以为是你没修好。
老殷说:机子修好了。里头的活我做过一遍,没有落下的。收不到台,不是机子的事。
那人说:那是哪儿的事。
老殷没有答。他想起这十几年,台上报的台一年比一年少,到后来那点细响里也听不出有别的东西了。他没有把这一层说出来。他把插头拔了,声音停了。
他把机子翻过来看底。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他早年贴的小条,也没有他在壳里划过的道。这一台,什么记号也没留下。那时候他还不贴条,只凭记性。
他翻回来,把机子搁正。
---
老殷说:你抱走吧。
那人说:多少钱。
老殷说:不要钱。
那人说:那不行。修的时候说好了,修好了给钱。
老殷说:那是早年的话。我这门,早不开了。
那人从兜里摸出一卷钱,搁在桌上。老殷没有动那卷钱。他把钱推回去,推了两回,那人把钱收起来。
那人说:你写个条,销一下。我不写条,回去说不清。
老殷说:条没了。早年送修,一张窄条,一头贴机子,一头搁在我这儿。取的时候销条。后来条用完了,我没有再印。这些年送来的,都没有条。
那人说:那我怎么算取走了。
老殷说:你抱走了,就是取走了。
那人抱着机子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他往架子上看了一眼,看那一处空出来的位子。
他说:我这些年搬了两回家。搬到后来,离这条巷子远了。你门上钉过一块牌,我头几年还想着来取,一天推一天,就搁下了。今年想起还有这么一台机子,才过来看一看。
老殷说:我不捎信。
那人说:你不捎,我也不来,它就在你这儿搁了十来年。
老殷说:上了架的位子就留着。
那人说:你留着它,图什么。
老殷说:不图什么。
那人没有再问。
他说:你那一格空了。
老殷说:空了。
那人说:你不挪一台上去,补一补。
老殷说:不补。
那人没有再问。他抱着机子,侧身出了门。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架下地上那两台黑壳的。
他说:那两台,跟我这一台,是一个样的。
老殷说:是一个样的。
那人说:那是谁的。
老殷说:没人认。
那人站了一会儿,抱着机子往巷子外头走了。
---
老殷回到架子前。
最上一层靠门那一头,空出一格。蓝布还在那儿,铺得平。机子搁了十几年,布底下压着四个浅窝,是机子四只脚压出来的,浅,凑近看得见。
他没有把蓝布换掉,也没有把四个浅窝抹平。他伸手把布面拍了两下,拍平,拍了拍角。
他往架子后头看。上层的、中层的、下层的,位子都留着。他把剩下的数了一遍。一层一层数,数到第三层,三十六。
三十六台。
架下地上那两台还在。一台响着,一台不响。空出来的那一格在地上头一排的最外头,从上往下看,正好压着那两台的上方。他没有把架下那台无主的抱上去。架上的一格是给挂了号的机子留的:哪一台是谁的,哪一台哪年送来的,他记得住。架下那台,他说不出是谁的,也说不出来处。没有位子给它,他就不往上搁。
他把架边的鸡毛掸子拿起来,从上头那一格掸过去。掸到空的那一格,他绕了一下,没有掸布面上的四个浅窝。掸完,他把掸子搁回原处。
---
他把那一台想了一回。
那一年修它,换的不是大件。里头一根线断了,断在接头上,是他拿烙铁接上的;一只旋钮松了,扣不紧,他紧了两回,最后换了一只。修完他通了电,收不到台,只听见那点细响。他以为是线接得不好,拆开又看了一遍。线是通的。他就把它搁上了架。
那一阵他还不贴条。头几年,他记得住每一台;哪一年送来的,送来的人什么模样,是哪一处巷子里的,他都记得住。往后送来的多了,记不住,才开始贴条:一张窄条,一头贴在机子底下,一头搁在他这儿,取的时候销条。
销条那件事,他记得两回。一回是一个老太太,来取她儿子的机子,儿子走了,机子留下了;她把条对上,取了,走了。一回是一个小伙子,来取他自己送来的那台,对了条,付了钱,抱着就走。那两回的条,他都销了。条上写了名,写了日子,取的时候当场对上,销得干净。
这一台没有条。他早年也没给它贴。它就是一台搁在最上头的机子,搁了这些年。
---
晌午他没做饭。到了下半晌才想起来,起身去灶边煮了一锅,吃了半碗,剩下的留在锅里。
夜里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黑着,风从巷口进来。对门那户的木板钉死了,板缝里透不出一丝亮。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台阶上什么也没搁。他把门合上,插上闩。
回屋他没立刻躺下。他坐到桌前,桌面上空着,只有一盏灯。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小螺丝刀,拿在手里。手抖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处,对着灯看,手稳了一点;松开,还是抖。
他把螺丝刀搁回抽屉,推上。
那台机子里头那颗螺丝,他没有取出来过。十几年前没取,今天也没取。它跟着机子走了。他想起那人说的那句:我摇了多少年,它就在里头响多少年。
他坐着听了一会儿架下那串沙子声。响的那台在响,不响的那台静着,两台挨在一处。
---
第二天天刚亮,他开了门。
天没亮透,凉气从门口进来。他先看门口那一片:空的,矮桌腿压出的两道浅槽还在,槽里落着一点夜里的土。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架子。最上一层靠门那一头,还空着一格。
他走到架前,往最上头那一行看。挨着墙角那一头,还贴着那张旧条子,纸黄了,贴得平。条子上写着不响,翻过来是无台。送修人那一格空着,空了这些年,没人来填。
他伸出手,把那张条子的角按了按,按平。他没有揭。
他退后一步,看那空出来的一格。那一格上什么也没有,布是蓝的,四个浅窝在布底下。架子下头,那台无主的黑壳机器还在原处。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去。
他蹲下去,两只手扶住那台机器的底,把它端起来一点,看底。
底上干净。没有条子,没有字,没有划过的道。
他把机器放回去,放正,位置跟原先一样。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架上是三十六台。架下是两台。门口那块空地空着。
他站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早些年,架上的位子是等人的;如今来取的人来了一回,取走了一台,剩下的位子还是一样留着。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回桌边坐下。
那把小螺丝刀在抽屉里,那台无主的机器在架下地上,插头插着,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