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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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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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半个月,统计处收到一张附表。

附表是跟着那张总表一起来的。总表是空的,附表也是空的。附表上多了一栏,叫「姓名」,底下分两格,左边一格「姓」,右边一格「名」。

费师傅把附表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本地在册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口,名他手里都有一份。「名」那一格,他填得上,写的是号加名,譬如零七二零零三,豆豆。可「姓」那一格,他填不上。

他翻本地的抄件。名册上那一栏,是空的。

他记着早年不是空的。早年有合写的,也有把姓写在名里头凑一格的。后来不知哪一年,那一栏就留白了。留白之后,谁也没来问过。

这回有人来问了。

跟着附表来的,还有四张抄件,是别处回的表。

费师傅一张一张看。

东边老工业城的,姓那一栏里填的是一串号,三节数字,跟他那一栏对不上。临江的,姓那一栏填的是名,写的是「小满子」三个字,姓和名挤在一格里。岭上新村的,姓那一栏空着,底下有人用铅笔添了半行小字:我们没有姓。南边老镇那张更干脆,整张表只写了地名,别的都是空的,连数都没有。

四张抄件,四种写法。

费师傅把本地那张空表搁在最上头,四张并排。四张纸,姓那一栏,没有一格是一样的。

他没在表上落笔。他把附表卷起来,出门去了平安里。

走到半路,碰见毕干部。

毕干部是从上头回来的。他说,上头问了一句:你们那名册上,姓是怎么写的。

费师傅说:空着。

毕干部说:我答不上,说过来了,来问您。

费师傅说:不是我管。

毕干部说:那是谁管。

费师傅想了想。

他说:管册的人在平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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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在柜子前。

费师傅把附表摊开,指着那一栏。

葛师傅把左本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他从前往后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末了,他把册子平放着,手指按在那一栏上。

那一栏是空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格一格,全空着。

他说:早年不是这样。

费师傅说:我听人说是合写的。

葛师傅说:早先是合写。后来合写也合不拢,就留白了。

他把册子翻到封皮里侧。里侧贴着一张纸条,纸黄了,墨蓝,字是他自己的,写的是:

姓各存春姨处,正文从省。

那是六七年前写的。写完那一栏就留白了,再没动过。

费师傅问:现在怎么办。

葛师傅没答。他把册子合上,又摊开。合上,又摊开。柜门上的铁扣碰着柜板,响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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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门房里坐了四个人。

葛师傅坐在桌里侧。费师傅坐桌外头,摊着那张附表。何文芳是后来被叫来的,搬了把凳子坐边上。小崔进城送件,也坐了一会儿。

小苗在门房窗边上站着,手里拿着登记本。

葛师傅先开口。

他说:这栏到底怎么弄。你们各说一句。

何文芳先说的。她把附表拿过去,用手指顺着栏线走了一遍。

她说:一栏要么填,要么删。空着不算规范。

她把附表推回来。

她说:要留白,就把留白的缘故写在栏头。别让人以为是谁漏填了。

停了一下,她又说:课本上姓那一栏,本来就空着。课本能空着,册子也一样,只要写明白。

费师傅说:上头要的是数,不是姓。

他把手里那张附表的抄件晃了晃。

他说:姓填不上,我就只填名。一栏空着,我照样把表交上去。

葛师傅说:那上头再问呢。

费师傅说:再问,我还是只填名。

小崔坐在边上,手里捏着一卷纸。

他说:我那本册子上,没有姓这一栏。从第二问记到第十问,一格一格,都是问。头一栏写的是外区来的地名,往后写的是问的话,再往后是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的是回来一个、东头门开。哪一栏也放不下一个姓。

他把纸卷了卷。

他又说:回来那五个,姓也是空的。老裴一个,陶婆婆一个,邓家三口。他们来窗口,报的是名。姓没人报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小苗把登记本翻了一页,笔尖悬着。

葛师傅说:册上还有一行,写的是「外区来」。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给他们看。那一行只有一个地名,没有名,也没有号。

他说:这一行连名都不全。姓更说不上。

何文芳说:外区来的,本来就不入这本册子。

葛师傅说:那它就永远落不下一个字。

没人接话。

葛师傅看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他说:那就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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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取的是那支钢笔。

笔是他早年划过一整行的那一支,也是他在末页描过自己名字的那一支。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铜色。

他把册子摊平,翻到第一页,在「姓」这一栏的栏头,另起了一格。

那一格在栏线外头,是斜着写进去的。他写得慢,一个一个字。

写的是:

姓,从本人。

他停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写得出,填。写不出,空。册不代填。

四个短句,里头三个句号。写完他把笔抬起,看了看那一格,觉着挤,没改。

费师傅凑过去看了一遍,念了一遍。

他问:那附表上那一格,我按这个填?

葛师傅说:按这个填。本人写得出,就填;写不出,就空。空着也算是写清楚。

何文芳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她说:这样就有规范了。空不是漏,是有故的空。

葛师傅说:是这个意思。

费师傅把附表收起来。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那谁来写。

葛师傅说:本人写得出,本人写。写不出,就空着。我不替谁写。

他把笔搁在册子边上,笔帽没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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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人是第二日来的。

葛师傅让小苗去叫了平安里 072 那一户。

来的是刘伯年,带着孙子刘豆豆。

刘伯年七十二了。他进门先站住,看了看桌上那本册子,没往前走。刘豆豆站在他旁边,比爷爷高出一个头,手插在袖口里。

葛师傅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 072 那一页。

那一行原来是:零七二零零三,豆豆。

号加名,两节。号是事务一处给的,名是他爹娘喊的。

葛师傅把笔递过去,搁在册子边上。

他说:姓这一栏,你写得出来,就你自己写。

刘豆豆没有立刻拿笔。他看着那一栏,那一栏是空的,一格白纸。

刘伯年在他后头说了一句:写吧。

刘豆豆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他先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拿起笔,拿得不稳,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落下去。

他写了一个刘。

字有点抖,横不平,竖不够长,可看得清是刘。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了半步。

他问:这样对不对。

葛师傅没有说对不对。

他说:写上就是你的。

刘豆豆看着那一个字。他原来在册上是两节,如今前头多了一个字。

刘伯年走上前一步,看了看那一个字,也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摸了半下就收回来。

小苗在窗边翻开登记本背面,记了一行:零七二,姓栏,本人填一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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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在册子上,只落了这一个字。

他没替别家写。

那天下午他自己走了几户。

他先去了吴庆和家。吴庆和五十多,早年在厂里。他听完,说了一句:写不写都行。他没写。

葛师傅说:那你这一栏空着。

吴庆和说:空着吧。

葛师傅又去了段桂兰家。段桂兰把门后的道道数给他听,说这是她这些年自己刻的。她听完这事,摇了摇头。

她说:我门后那道道比这栏实。

葛师傅说:那就空着。

段桂兰说:空着。

他去了卫东家。卫东年轻,坐在屏前,屏上跳着一串数。葛师傅说明来意,卫东愣了一下。

他说:我姓卫。这我知道。

他指了指屏。

他说:可这栏在哪儿。

葛师傅说:在册子上。不在屏上。

卫东看了屏一眼,又看了葛师傅手里的册子一眼。最后他说:那先空着吧,我下回想想。

葛师傅说:行。

三户走完,天擦黑。他一格也没添。

回到门房,他把册子摊开,从头翻到尾,又翻到 072 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三户,姓栏里落了字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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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豆豆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爷爷去灶边烧水,父亲刘建军坐在屏前,屏上跳着一串数,没有姓也没有名。

刘豆豆进了自己屋。他先把枕头掀起来,从底下摸出那张纸角。纸角是他自己写的,刘豆豆三个字,墨蓝,笔画有点抖。那是几年里描过好几回的一张。

他把纸角折小,折成四折。

他搬了把凳子到门口,站上去,两手把那块门牌取下来。

门牌是铁的,三节数字,没路名没巷名。

他把纸角按在门牌背面,正当中,用手掌压了压。然后他把门牌挂回原处,钉子照旧从小孔里进去,钉子旁边多压着一层纸。

牌子比别家凸出来一线。

他挂好,退两步,看了很久。

门牌正面朝外,还是那三节数字。

纸角在背面,谁从巷子里过都看不见。

他把凳子搬回屋里,脱了鞋,躺下。屋顶黑着,屏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

他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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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那天在门房待得晚。

他把册子合上以前,翻回了 072 那一页,就停在那里。

他没有再往下翻。

那一页上一个刘字,墨新。上面几行是空的,下面几行也是空的。一页纸,一格字。

他想起自己早年写的那行注。姓各存春姨处,正文从省。那时他想的是,这一栏先省着,省着省着就没了。

如今栏头多了一格,写的是另一句话。

他伸出手指,在那一格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下,撑在桌沿上。桌上那本册子摊着,一百三十三户,一格字。

他把册子合上,角对角,放回柜子下层。柜门关上,铁扣碰上柜板,响了一声,很轻。

门房外头有人走过,脚底带起一点土。灯照着,那点土浮在光里,慢慢落下去。

巷口那户的门牌挂着,正面朝外,三节数字。牌后头压着一张纸,纸上有三个字。

转过巷子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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