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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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第一百九十八章 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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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那盏灯,白天也亮着。

灯下成了去处。

最早是老周的水摊。砖铺了半圈,没铺的那半边还是他的。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砖是老佟那根柴换的——老周把柴抽出来,垫了桌腿,说柴不扛风,砖稳。灯白天也亮,照得那圈地发白,照得那半块砖的棱清楚。

老周的水,从墙上的龙头拧来,一拧就有,凉。他舀进那只豁了口的缸,缸是他自己使旧的,沿上缺了一块,他用铜皮补了。补的地方亮,别的地发乌。他每日擦缸,擦得那缺沿不挂水。人说这水摊像从前街口的茶摊,他摇头,说茶摊有人卖,他的不卖,是搁着的。

缸边搁着那只包铜皮的水舀。舀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铜皮包着柄根,磨得发亮。接班的年轻司机来过一回,站了半天,没接。老周说,你师傅退的那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舀交给我,我接了。如今他自己的舀,还捏在手里,没交。灯照着缸,缺沿的铜皮亮一下,暗一下。

老周不摆摊的时候,也坐在灯下。坐坐。不说话,不招人。有人来打水,他舀一瓢,包铜皮的水舀响了半声。那水舀他用了二十年,铜皮包着柄根,磨得发亮。接班的年轻司机来过一回,他没交,说还用得动。

后来灯下坐的人多了。

靠北边石凳上,一个女人补袜。灯太亮,她把针别在袖口,眯着眼穿线。补完一只,翻过来,看了又看,塞进兜里。她不跟人搭话,坐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又来,还是补袜。灯下亮,针脚看得清,她说。可看久了,眼酸。

东头那排房子,有七栋亮着灯。最东头那一栋黑着,门关着推不动,钉子上钥匙还在,绳圈朝里。那七盏,和广场这盏,不是一回事。广场这盏是它点的,七盏是住了人的人家点的。可灯下聚的人,不分的那么清。有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站在广场灯下,站一会儿,也算是来过。那七栋里,有人也来广场灯下坐,坐了,回东头那栋亮着的屋。他们来,不说从哪栋来;走,不说是哪栋。灯下分不出谁住哪栋,只分出坐着的,和散了的。

郑先生来灯下,是隔两天一回。他带几个娃,搬两块砖当凳,念「日用字与话」。娃里有石头,从上河村来的。还有几个城里的娃,跟着听。郑先生念一句,娃跟一句。灯底下,声音亮,风一吹,散了半句。

「人。」郑先生念。

「人。」娃跟。

「火。」

「火。」

「路。」

「路。」

石头不跟。他盯着灯,问:「先生,这灯,白天也亮,它认不认得夜里。」

郑先生停了一下。「灯不认昼夜。亮,是它定的。人认不认,另说。」

石头不说话了。他低头,在地上画一道,又画一道。两道交叉,像郑先生后来在门板上写过的那个字。

灯下还有人,什么都不做。靠西边墙根,一个老头坐着,手揣袖子里,看灯。看久了,眼皮垂下来,又睁开。他不补袜,不念字,不打水。就坐着。旁人问他等谁,他说不等。问那坐这儿干啥,他说坐会儿。问坐到几时,他说坐到不想坐。

两年前,城外也聚过一回。周衡在《来去录》里记了,取名「城外聚」。那回在上河村罗大爷的院子,手艺人、教书的、跑脚力的、不肯接的、村人,都去了。不议事,只相聚。老陈在院里修一条断了的凳腿,方文英挑了块蓝布补摊角,老殷把那台刻「蔡」字的木壳戏匣子拧开,响的是杂音里时断时续的旧戏过门。石头问「咱们这算什么」,没人答。周衡记的那行是:聚者问其所是,无人能名。然各归各路,皆闻远匣未歇。

这一回,灯下聚,不一样。

那回在村子的院,这回在城里的灯下。那回来的人,多半是城外城里的手艺人、教书的;这回来的人,有打水的,有补袜的,有念字的娃,有什么都不做的。那回没人说话,只听戏匣子;这回有人说话,说的也不是事,是字,是水,是等。

周衡又翻开《来去录》。

他坐在灯下西边,就着亮,写。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想了个名。上回叫「城外聚」。这回在灯下,就叫「灯下聚」吧。他写:灯下聚。第二回。人不议事,各坐各的。有水的,有念字的,有补袜的,有坐着的。与城外聚不同者:地在灯下,来者杂,言者多。灯昼夜不灭,坐者亦不分昼夜。

他写罢,把本子合上,压在膝头。

灯下还来过外区的人。有个南边来的,站了一会儿,不坐,不说话,只看灯。他说他们那边灯下没人摆摊,没人约在灯下等人,灯亮着,可底下空。他站了半顿饭,走了,没留下什么。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水舀往桌肚里塞了塞。郑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喊他念字。

也有从码头那边走来的。住东头亮着的那七栋里的人,偶尔到广场灯下坐。他们不补袜,不念字,就坐,像墙根那老头。有回一个女人抱着娃来,娃在灯下睡着了,她坐着,手护着娃的脑袋,灯照着,娃的眉眼清楚。她坐到后半夜,抱娃回去,没跟人说话。

灯下的人,来路杂了。本地的,外区的,码头那边的,各坐各的,互不打听。问的也只是「今儿水凉不凉」「字念到哪了」,不问谁从哪儿来。

有一晚,这几样人都在。老周擦缸,补袜女人眯眼穿针,墙根老头背过身,郑先生念字,石头在地上画叉。灯照着,各做各的,没人说话,可满场都是声——水舀的响,针别袖口的响,娃跟读的声,风刮油布的响。那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处有人在,又不像谁在张罗。老周抬头,看了这满场一眼,低下头,接着擦缸。

灯下有人嫌灯了。

先是那个补袜的女人。她说灯太亮,不分昼夜,针脚看久了,眼酸。她把活计收进兜,往暗处挪了挪,说亮处待不住。后来她来,总坐灯杆背后,背过光。

后是墙根那老头。他坐了几天,忽然说这灯像眼睛。白天也睁着,夜里也睁着,睁着看人坐。他说完,往更暗的墙角缩了缩,还是坐,只是背过半边身。有人笑他,说灯是它点的,不是看人的。他摇头,不接话。

老周不嫌。他说灯是它点的,水是他的,两回事。可他也觉得,灯下坐的人一多,水摊不像水摊了,像个去处。去处有人看,像看景。他想起外区来人那回,也是这么看。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水舀往桌肚里塞了塞,像怕人看。

郑先生不嫌不喜。他念字,灯亮正好。只是石头那句「它认不认得夜里」,他答不上。灯不认,人认。可人里头,也有不认的——那个背过身的老人,就不认这亮。

何婆婆也来过一回。她坐在灯杆背后,眯着眼,说这灯太亮,照得人没处躲。她坐了片刻,起身,往暗处去,说还是自家那盏油灯好,暗,省。她没再来。

有个住平安里的后生,路过灯下,说这灯白天也亮,费不费电。旁人答,它点的灯,不归谁的电。后生愣了,走了。灯还是亮,白天也亮,照着空下来的地,照着没人认的扣子。

灯下到了后半夜,人散了。

补袜的女人先走,往灯杆背后去了又出来,兜里针线齐着。老头慢慢起身,揣着袖子,往暗处去,背还半侧着。几个娃被家里人来领,石头跟着上河村的人回。郑先生把两块砖归回墙根,本子揣进怀里。

老周收了水舀,把砖圈拢了拢,桌腿底下的半块砖没动。他坐了一会儿,也走。

灯还亮着。地上空了,只剩几道坐过的印,和几片踩实的雪。

周衡落在最后。他膝头压着《来去录》,没走。他看见脚边地上,有个小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枚扣子。青布的扣子,四眼,线还穿着半截,是粗线,灰白。扣子小,搁在掌心,不占地。不像是灯下谁的——补袜的女人针线在兜里,老头的褂子扣得齐,娃们穿的是布扣。这枚,不知是谁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磨亮了,是旧物。线头松,像是挣脱下来的。青布的色,让灯一照,发白。

他捏着那枚扣子,站了一会儿。灯照着,扣子的青,发白。

他没喊谁。灯下空了,没人回来认。

他把扣子搁在石凳上。搁稳了。明早有人来坐,或许看见,或许看不见。

他合上《来去录》,往家去。

灯还亮着。石凳上那枚青布扣子,在光里,小,安静,说不清是谁的。

风从西北来,吹过广场,吹得灯杆轻轻响。灯没灭。白天也亮着的那盏,照着空下来的地,照着石凳上那枚没人认的扣子。

周衡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空着,那枚扣子还在石凳上,青的,小。他想起城外聚那回,也没人说得清「咱们这算什么」。这回灯下聚,也没人说清。只是地上多了一枚扣子,说不清是谁的。

他没再回头。

灯下空了。可第二天,还会有人来。老周的水摊,郑先生的字,补袜的女人,墙根的老头。灯白天也亮着,照着他们来,照着他们散。

石凳上那枚扣子,明早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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