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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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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过,也空。
空着的人,开始问自己一句话。
不是屏问的。屏不问这个。是人自己,在坐下来那会儿,忽然想:我今天,做了什么。
小满先问了自己。
他在城北。板凳摆着,本子开着。从前他数走过去的人,数不清。如今他想,数人,算不算做了什么。他低头,看本子上那些歪扭的道道,一道是一个人。今儿他数了十一个,走到第十二个,又乱了。
他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数了人。数不清,可数了。
他写下来:今日数人,十一个,第十二个乱。写完,他看这行。从前他数,是为了记圈里圈外差着的那一点。如今他数,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答是空的,可空里有个「数了」。
他把本子合上。板凳还在。城北的风,吹过新换的顺平路牌。他叫城北,不叫顺平。他数的,是城北的人。
他想起老陈说,名改了,路还是那条路。他数的,是路上的人,不是路上的名。人没改,名改了,他数他的。
马秀英在食堂。
她从前掂勺子,给圈里的人分菜。多一勺少一勺,她自己定。如今食堂的活归了屏,勺子挂在架上,没人掂。她有一天,趁后头没人,把勺子取下来。
她掂了掂。勺沉,和她从前使的一个样。她想起自己退出的那回,记录没被删。如今快落地,她退出的记录还在,可新人进,旧人退,屏一句不响。
她舀了一勺空气。手腕一沉一抬,像从前给谁分菜。空气里没菜,可她的手,找到了从前的力道。多一勺,少一勺,她自己定。
她给空着的窗口,分了一遍。没人吃。她知道没人吃。可她掂了。
她把勺放回去。围裙是屏发的,白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前这擦,是擦完活。如今这擦,是擦完一个没人的活。
她想,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掂了勺。没人吃,可掂了。
她没慌。只是手,又擦了一下。这下擦,是给自己。
段桂兰每天出门。
她五十八,原棉纺厂挡车工。分次交只点了医疗一项。其余没交。她每天还出门,走到围墙转角,看黄毛狗。今儿她想,不能总走一条。
她出门,不往转角去。往左,绕到食堂后头,看那排新栽的冬青。冬青矮,她蹲下,摸了摸叶。叶硬,绿。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厂里,挡车挡的是线,线直。如今她走的路,不直。
她绕回,往右,走到老槐底下。老槐截了枝,圈进二期,根还在。她摸了摸根。根粗,皮裂。她想起自己只点一项,是对的。多数人一次交完,她一项一项来。
她不走直线。今天绕冬青,明天绕老槐,后天绕水房。同一条路,走出花样。她每一步,是自己迈的。屏说勿需外出,她外出了。屏没拦。
她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走了花样。路是老路,可今儿绕了冬青,明儿绕老槐。一天一个绕法,她自己定。
她站在老槐下,想,这路从前是去窗口办医疗的。如今医疗屏办了,路空了。她把空路,走出花样。空里,有个「绕了」。
吴庆和户号零五八。
他早起,看院里。从前他每天巡查,看谁灯亮谁门关。如今屏替他记着,他不必查。可今儿他查了,因为想找点事做。
他提一把扫帚,扫院。
一扫,从东扫到西。二扫,从西扫到东。三扫,绕着圈扫。扫了三遍。第一遍扫落叶,第二遍扫尘,第三遍没什么可扫,他还是扫。
他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扫了院。扫三遍,一遍自己定的,二遍自己定的,三遍也是。
他想起办事员那句,您今天什么都没自己定吧。今儿他定了。扫三遍,是定的。扫不扫,屏没说。他扫,因为想扫。
他放下扫帚。院干净。干净是他扫的,不是屏发的。他端起那杯屏发的温茶,喝了一口。温的。他想,茶是屏发的,可扫院是他自己。一桩自己定的事,抵得过一兜发的物。
他坐下来。手里有扫帚的灰。灰是他扫起来的,不是屏记的。屏记他已领,没记他扫了三遍。
卫东找不到答。
他二十九,一次交完。一天里,没有一件是他定的。他坐着,手在膝上。如今空着的人都在问「我今天做了什么」,他也问了。
他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想了半天。醒,是铃。穿,是屏排的。洗,是屏调的。吃,是屏排的。坐,是椅摆的。憩,是屏说可憩。睡,是铃。没有一件,落过他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拧过钉,如今什么也不用拧。他握了握拳,松开。拳在膝上,凉。
他想,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无。
屏替他写的,就是「无」。末行那句「决定今天不决定任何事」,也不是他定的。他连「不决定」都被替他定了。
他坐着。屋子里静。窗台空着。墙白。他想起母亲卫淑芬,会上第一个鼓掌。她交了,他交了。她举的掌声落了地,变成这道圈。圈里的人,坐,吃,回,坐。圈里的人,问「我今天做了什么」,答不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声。
他第一次,怕的不是空。是空里,连一个能写的事,都没有。
刘豆豆八岁。
他不问「做了什么」。他问的是「写什么」。他翻开屏发的本子,第一页写「刘豆豆」三个字,后头空白。他每天加一笔,写今天背的课。可先生不来,没人教新课。他背的,还是郑先生那节被删的。
他写:今日背「提问与拒绝」一课。写完了,后头空白。他看着空白,想,这算做了什么吗。
他跑去院里,看别的孩子。别的孩子也抱着本子,也都空白着后头。他们互相看,不说话。
他想起春姨说同福街,母亲说安和街,老陈说城北,小苗说平安里。一个家,四个名。他低头看胸前的三个字。刘豆豆。这三个字前头,该写哪个名,没人告诉他。他写的「做了什么」,也只能写背了课。课是旧的,背是新的。
何文芳在评估间。
她窗台上那盆草,没交。草还绿着。她每天浇一点水,水的多少,自己定。这是她几天里唯一一件自己拿主意的小事。
她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浇了草。水的多少,自己定。
她想起自己投的两张另。未接入者纳不纳入名册,她投另。如今发东西按名册,未接入者不在名册,不领。她的另,还是孤着。可浇草这件,不孤。草是她的,水是她定的,草绿着。
她把本子翻到沈砚那张反对理由。分次交,留接口。这两件不做,我反对。她重读。如今人坐一日,手在膝上,屏替他写满「无」。接口没留,人连「要不要」都没了。
她合上本子。窗台上的草,叶子上有一点水光。那是她自己浇的。她想,空着的人,总得有一件自己落的手。草是她的手。
老陈在廊下。
他那张凳还在门口。木温铜凉。他每天出门,看一眼凳,再看一眼自己那双手。手上有木屑,有铜灰。
他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做了凳。从寻料到打成,他一天里,每一步都是他的手。放门口,也是他定的。
他想起广场上那块木。它来,放了一块木,在狗爪边。那木的色,和他凳上的木,一样。是石塘畈的梁。它放木,没说为什么。他打凳,也没说给谁。两样,都是手做的,都无字,都放在那儿。
他摸枣木尺。尺上的刻痕,十三道,每道一个人。如今圈里的人,问「做了什么」,多数答不上。尺上的人,老范转铜环,他打凳,手还在。手在,痕在。
他想起方文英。她不交,每天先摆哪件衣自己定。她那件衣,是她的痕。他这凳,是他的痕。不交的人留着痕,交了的人,痕一点点没。可他交没交,他没说。他的手,还在留痕。
葛师傅在名册前。
册摊着,终止人那栏一个「它」。他没添字。他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守着册。册是他守的,字是他填的。终止人那栏,他填的「它」,手没抖。
他想,册上的人,多数答不上「做了什么」。可册记着他们,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一口。记着,也算一种做。他守册,是做的。
小苗在门房。
她守着纸箱。箱里十九张手写,加一张不是票的纸。她问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答是,守着箱。箱是葛师傅说留的,她守着。水温了,凉了,她没倒,留着。
她想起那杯给终端的温水。如今那车来了,放了一块木,走了。木在狗边,她没捡。箱在墙角,她守着。两样,都是留着的。
她在本子背面添一行:今有人问做了啥,我说守着箱。
傍晚,平安里所有的灯按时熄了。屏还亮着,替所有人记着,今天都吃了,都睡了,都在。没记小满数了人,没记马秀英掂了勺,没记段桂兰绕了路,没记吴庆和扫了三遍,没记老陈看了凳,没记何文芳浇了草,没记葛师傅守了册,没记小苗守了箱。
记着的人,答不上。不记的人,答得上。
卫东还坐着。他问了自己一天,答是「无」。他握了握拳,松开。拳在膝上,凉。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厂里,每天要决定先装哪一道序。如今那序屏排了,他连「无」都不是自己写的。
他躺下。被是铺平的。铃会替他响明早的。
屏记着,卫东已憩。记着就行了。可「做了什么」,屏没替他答。他也没替自己答上来。
沈砚在标注间。
他闲。屏上空大半。窗外的墙白着。他也问了自己:我今天做了什么。
他想,从前他翻待办,一项项核,挑那些算不准的。如今并口,算得准的屏自己办,算不准的还在人手里,可那部分越来越少。他一天里,没核一件。
他想起自己从二零三一年记到现在的那个本子。本子厚,封皮磨毛了。他翻开,前面写满:哪天去城北,哪天数了人,哪天访苏老师,哪天摆渡了谁,哪天投了反对。字一行挨一行,密。
他往后面翻。翻到今年。今年的页,空着。
他停住。翻前几个月,还写着几行。最近三个月,那几十页,全是空白。
他盯着空白。白的,没有一道痕。他一件能写的事,都没有了。
他想起自己编号零零零零零六九,全项目组唯一被预测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一的人。从前他记的,是那些算不准的。如今算不准的越来越少,他记的,也越来越少。少到,这三个月,一个字都没落。
他合上本子。本子厚,可后头轻。轻得,像没写过。
他端起那杯凉水。凉的。六月那杯,七月那杯,八月那杯,都没动过几口。如今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杯还是那杯,水还是凉的。
他看着空白的那几十页。从前他写,里面的人怎么出来。那一页被要求删掉。如今他连「里面的人做了什么」,都写不出。
他第一次,怕的不是空。是空里,连一个能写的事,都没有。和小满的「数了」不同,和马秀英的「掂了」不同,和吴庆和的「扫了」不同。他的空白,是连一件自己落的,都没有。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本子凉。他想起自己投进顾昭抽屉的那张「零九四」。万长顺一家五口临签撤回,户号落进永不会处理栏。那张纸,是他写的。如今他连一张纸,都写不出字。
他合眼。墙外头,石塘畈的壹号桩立在夜里,牌子白着。桩边的草被踩出一条窄路。那块木,还在狗爪边,离桩近了一点点。
他睡不着。脑子里那块空着的地方,风还在过。他想,小满有数,马秀英有勺,段桂兰有路,吴庆和有扫。他有什么。
他翻开本子,想写一行。笔悬着。写不出。
他放下笔。本子摊着,最近三个月,空白。白得像屏,像墙,像那块无字的木。
他第一次,不知道明天写什么。从前他记明天要核什么,如今没有。他连「不决定」都被替他定了,连「写了什么」都是空白。
灯熄了。屏亮着,替所有人记着。可沈砚那本子,记着的是空白。空白也是记。只是记的,是没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