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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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 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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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周里,平安里门口,多了一只箱。

纸箱。葛师傅放的。箱面用炭笔写:表决票箱(纸)。箱口朝上,开着。箱放在白墙外,门房边上,小苗看得见的地方。

他放箱的那天早上,跟小苗说,有人投纸,有人投屏,两个都算。小苗点头,不大懂,可她记着,箱不能淋雨,她找了块塑料布,搭在箱顶一角。

小苗不大懂投票。可她懂箱。箱是她看着放的,纸是她一张张收的。她说,屏上的人,她不认得几个;箱里的纸,她认得笔迹——春姨的歪,老周的洇,周老师的重。纸有人气,屏没有。

投纸的人,有自己的理。

卫淑芬来的时候,是下午。她是卫东的妈,住区外。卫东交了住,也交了权,在墙里。她没交。她走到箱前,站了一会儿。小苗在门房看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纸上写:我儿在里,我在外,这一张,替他记着,妈来过。她没写赞成,没写反对。她折好,弯腰,投进箱。纸落进去,一声轻响。她手在箱口停了一下,像还想摸一下那张纸。没摸。她直起身,看墙里,没进去。

她说,纸的,好。手能摸到。屏的,摸不着。

段桂兰也来投纸。

她是分次交的第一人,五十八,原棉纺厂挡车工,只点过「医疗」一项。这回表决,她犹豫。屏上能点,可她想投纸。她跟办事员说,我要投纸。办事员给她一张表。她写:医疗那一项,我交了;这一回,整交,我还没想好。写完了,她捏着纸,捏了一会儿。纸角软了。她投进箱,看见自己的纸,落在一叠纸上面。她说,能看见它落进去,心里踏实。

老陈拄杖,从城北走到平安里门口。他没票,可他来投纸。他写:铺子没了,尺在。这一张,不算票,算我在。他投进去,手抖了一下。小苗想扶,他摆手。他转身,走回城北。风里,他的尺,在袖里。

春姨也来投纸。

她是小卖部的,同福街并进去前,街口那间小卖部是她的。如今小卖部收了,她住进平安里,交了住,可选择权那一项,她只点过「日用采买」。这回表决,她想投纸。她写:街口那间,我守了二十年。这一张,算我跟街口,道个别。她投进去,手在箱口停了一下。她说,纸的,能反悔。屏的,点了就走,回不了头。纸的,我还能把这张抽出来。小苗说,抽出来,也算投过了。春姨说,抽出来,是我的心意,来回一趟,也算我在。

老周来投纸,是傍晚。

他送水,腿摔过,走起来拖地。他站在箱前,看了很久。小苗在门房,看他。他掏出一张洇了墨的纸——那是他早先那张申请书,贴身收着,墨被汗洇开。他在背面写:我还没想好交不交。写完了,投进去。他说,这一张,不算票,算我还在想。小苗点头。她想,想,也是一种在。

马秀英来过。

她是退出的那一个,二零三三年八月退的,记录没删。她投的纸,写:我退出来过,晓得里头外头两样难。这一张,不投赞,不投反,投我还在看。她投完,看墙里一眼,走了。她的记录没删,可她的票,在纸里。

周老师也投了纸。

他退休教师,私藏一张「提问与拒绝」的口诀纸。他写:教了一辈子,教人自己想。这一张,算我替「想」字,留一格。他写「想」字,笔重,纸陷下去。他说,屏上没这格,我写在纸上。

纸一张张,落进箱。箱口的塑料布,被小苗搭着,遮雨。夜里下了点雨,布挡了,纸没湿。小苗睡前,去看一眼箱,布还在,箱还在。她说,箱比屏老实,淋了雨,也不闹。

办事员有两套。

屏的票,系统记。白的字,黑的屏,点一下,回「已记」。纸的票,人手记。小苗和另一个办事员,每天收箱一次,把纸一张张展平,念,记在另一本册子上。两本对不上时,他们不删纸的,也不改屏的,只在册子边写:纸屏不符,留查。

葛师傅说,两套都留着。屏的快,纸的慢。快的,记数。慢的,记人。

那个办事员,姓小任,年轻。他第一次收箱,手抖。纸一张张,是人心。他说,屏上一个数,是一万个人。纸上一张,是一个人。一个数里,藏不下一个人的手抖。一张纸上,藏得住。

他展平段桂兰那张,看见「还没想好」,没写进屏。他在册子写:一人,纸,未定。写完了,他手抖了一下。他想,这一张纸,轻,可压着一个人,一整天的想。屏上那个数,轻,可压着一万个人,一整年的交。轻和重,他不分得清了。小任收箱收了七天,手不抖了。可他越收,越觉出纸的分量。屏上的数,是一万张口;箱里的纸,是一万只手。手比口慢,可手,按着自己的印。

有一回,屏上记一人已投赞,纸里又见一张这人的,写「我改了主意」。小任愣了。他问葛师傅,这人,算赞,算改。葛师傅说,两套都留着。屏的,记他点的;纸的,记他想的。点了的,是数;想了的,是人。两样都留。小任点头,在册子写:一人,屏赞,纸改,留查。

葛师傅守着箱,想,屏快,纸慢。快的,把人压成一个数;慢的,把人留成一张纸。一个数里,藏不下一个人的手抖。一张纸上,藏得住。他说,两套都留。留着,总比没了好。

葛师傅守箱这些天,觉出一件事。屏上的数,是交了的人,数得齐,可冷。箱里的纸,是还在的人,数不齐,可热。冷的数,跳得快;热的纸,落得慢。他说,这一回表决,屏算一面,箱算一面。两面加起来,才是一个人。少一面,人就不全。

他翻手记,看「在场」那栏。春姨,老周,马秀英,周老师,段桂兰,还有那个不具名的老人。名字一列,比红列短,比白列也短。可这一列,他舍不得并进别的。并进去,就没人了。他说,留着。留着,总比没了好。

夜深,小苗把箱锁了。

锁箱时,她手搭在箱面上,觉得箱比白天沉。纸一天天厚,箱一天天重。她说,箱里装的,不是票,是人。人比票重。

她把箱推进门房。门房灯暗,箱在墙角,像蹲着一个人。她想起界外的黄毛狗,也蹲着,守一块地。箱守的,是一摞没说出口的话。狗守的,是一块没说出口的地。两样,都没进屏。小苗睡前,又去看一眼箱。箱在门房墙角,塑料布搭着。她说,箱比屏老实,淋了雨,也不闹。屏闹起来,是全城的字一起跳;箱闹起来,是一张纸,轻轻落。

葛师傅夜里翻那本手记。红列,绿列,白列,外加一栏:在场,未计。他看「在场」那一栏,越记越长。春姨的「道个别」,老周的「还在想」,马秀英的「还在看」,周老师的「替想字留一格」,段桂兰的「还没想好」。这些,不进红,不进绿,不进白。可它们,占着一栏。

他想,屏上的数,是交了的人。箱里的纸,是还在的人。交了的人,数得清。还在的人,数不清——因为他们不叫交,也不叫不交,叫在。在,没处放。可他给它们,留了一栏。留着,总比没了好。

吴庆和也来过箱边。他是户号零五八,头一个申请退出的。他交了住,可交出的选择权,另走那道条款,至今没证成。他站在白墙外,隔着铁栅,看箱。小苗认得他,说,吴叔,您要投?他摇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我交的是住,权还在门里。这一张,不算票,算我要出来。他投进去,手抖。小苗想扶,他摆手。他转身,走回墙里。箱里多了这张,葛师傅单列:在场,未计。他说,想出来的,也是人。

箱里的纸,一日厚过一日。葛师傅想,这箱,像一面慢的屏。屏上数交的,箱里数在的。两面,凑不齐一个人,可凑着一个城。城里有交的,有在的,有想出来的,有没想的。四种,都在这回表决里,可只有一种,进了数字。

小任把第七天的纸,一张张展平。他指头蹭过那些字,春姨的歪,老周的洇,周老师的重,吴叔的抖。他说,这些手印,屏上没有一个。屏上只有数。可数,是人按着手印变来的。手印没了,数还在,可数,轻了。

箱收了七天。

纸一天天厚。小苗数过,第七天,箱里纸,比头一天,多了三倍。

纸里,有赞,有反,有「还在」,有「没想好」,有「道个别」,有「替想字留一格」。它们不进屏,不进名册,不进任何一列。它们只在箱里,叠着,像一摞没说出口的话。

可第七天收箱,小任展平最后一张,愣了。

那张不是票。纸上没写赞成,没写反对,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投票的,我是来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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