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八十九章 2017 年 1 月 14 日 —— 重返太空

范登堡空军基地的雨，下了快一周。

发射前的几天，风也大。海风从太平洋卷过来，带着咸味，把临时板房的门撞得响。一名气象员站在风速计底下，看着指针在红区附近晃。

"这风，"他对身边的人说，"卡着下限。再大一点，窗口就关了。"

身边的人是个负责加注的主管。他没接话，只是把雨衣领子竖起来。

"雨倒不怕。"加注主管说，"雨能加，风不行。风一超，箭立着都晃，加了也点不了。"

"那就等风小。"

"等。"加注主管说，"等风小，等雨停，等靶场那头放行。原定八号，拖到十四号，就是这么拖出来的。"

他把雨衣往下拉了拉。雨打在帽檐上，成线地流。

"八号那天，"他说，"天气和靶场问题，两个撞一起。靶场那边航道占着，天气又不利，只能推。推到十四号，才都让开。"

气象员把风速计收进套里。

"十四号这风，"他说，"看预报，能降到下限里面。能降，就能加。"

加注的节奏，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控制室里，一张新的加注时序表贴在墙上。旧的那张，煤油和过冷液氧同时开始，提前三十五分钟。新的这张，煤油提前七十分钟开始，液氧提前四十五分钟开始。

"慢了。"加注主管指着表说，"以前三十五分钟一起上，这次分开，拉到七十和四十五。慢下来，是为了避开那个鼓包的问题。"

旁边的操作手看了眼旧表。

"以前快，是因为赶窗口。"操作手说，"现在不赶了。九月那声之后，加注能慢就慢，慢比快稳。"

"慢下来，还有个好处。"加注主管说，"人有时间核对。每一路数据，加之前看一遍，加之中看一遍，加完再看一遍。慢，是为了不漏。"

他把表拍了拍。

"这次加完，"他说，"箭是静的，人是定的。等点火，反倒比从前平静。"

操作手点头。窗外雨还在下，可加注区里的人，按着新表，一项一项走，不急。

一月十四号清晨，雨停了。

发射场的人比平时到得早。他们踩着湿草地上塔架，做最后一次巡检。塔架上的水珠还没干，风一吹，滴在安全帽上。

"风降到下限里了。"气象员举着风速计，"九点五十四，能走。"

巡检的人顺着梯子爬了一段，看箭体裙底的支撑点。

"箭立着，稳。"他报，"没晃。"

另一头，靶场那边的放行单到了。航道空出来，雷达让开，十四号的窗口，正式开着。

"八号没走成，"一名老发射员说，"今天走成了，等于把停的那四个月，一口气还回来。"

他拍了拍塔架的钢柱。钢柱凉，带着夜里雨的潮。

"这根柱子，"他说，"见证过停飞，也见证过复飞。今天，复飞。"

一月十四号，太平洋时间九时五十四分。

范登堡空军基地四号工位，倒计时走到零。猎鹰九号点火，九台梅林喷出白汽，箭体慢慢离开塔架，往西，往天上走。

控制室里的人没喊。他们看着屏，看一级九台正常，看二级分离的时刻。

"一级分离。"读秒的人报。

一级编号一零二九，分离之后掉头。它不急着回来，先翻过身，背朝地球，再入。

太平洋上，"请看说明书"的甲板上，几个人裹着救生衣，盯着远处的天空。

这艘无人船在西海岸，跟东海岸那艘同名。可这是公司第一次在太平洋上做海上回收，甲板上的人也是头回在这片海等箭。

"来了。"瞭望的人指了指天边。

一级拖着尾迹，从高空扎下来。三台发动机在最后几秒点火，减速，落向甲板中央。

船上的一名工程师盯着落点。

"再入点火，"他对着对讲说，"三台，按计划。落点压住了。"

线一点点往海面落。箭立在甲板上，海浪拍着船舷。甲板上的人没欢呼，先确认它站住了，才彼此拍了下肩膀。

"触船。"船上的人听见对讲里传来控制室的声音，"八分三十秒，触船。"

"站住了。"船上的工程师对着对讲重复，"太平洋，第一次。"

控制室里有人松了口气。

"第一次在太平洋上落成。"飞控说，"第七次海上成功。以前六次，都在佛州外海。"

操作手把这一行记进本子。本子翻到新页，页角压在咖啡杯底下。

"一零二九，"他说，"落住了。太平洋，第一次。"

霍桑的老厂房大厅里，几百人围着一块投影屏。

屏上是网播的画面。他们看不见控制室，看不见太平洋上的船，只看见箭飞上去，一级掉头，落向海。

"落了。"前排的人喊了一声。

大厅里没鼓掌，先是一片静，然后有人长出一口气。

"四个月。"一名老员工说，"停了四个月，今天这箭又上去了。"

他旁边的人点头。

"停飞那阵，"老员工说，"大家干的是校泵、装样件、管库。今天这发成了，那些活才算没白干。"

"那枚落回来的箭，"旁边的人说，"是复飞第一箭。落住了，后面排的才能动。"

大厅角落，一名工程师拿手机拍了屏。

"给家里人发。"他说，"告诉他们，我们回来飞了。"

屏上切到第二级入轨的画面。十颗星的部署还没开始，大厅里的人却已经把咖啡杯放下了，盯着屏，等下一个节点。

"星放完，"老员工说，"今天才算完。箭落住是第一步，星到位是第二步。"

"两步都得走完。"旁边的人说，"少一步，这四个月就白停。"

入轨之后，第二级带着十颗铱星"下一代"卫星，慢慢爬。

分配器约一千公斤，加上十颗星，每颗约八百六十公斤。它们挤在整流罩里，等一个指令。

"部署窗口，"飞控看了一眼钟，"五十七到五十九分钟，开始放。"

第一颗被推出去。然后一颗接一颗，约十五分钟，十颗全放完。

可就在这时，控制室的一块显示器暗了。

"地面站，"通信员抬头，"拿不到实时遥测了。"

飞控皱眉。

"哪一段？"

"这一段测站，信号断了。"通信员说，"第二级飞过这边，我们收不到。十颗的状态，实时看不到。"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慌。"飞控说，"等它飞过下一个测站。飞过去，数据回放，就能确认。"

他们等。屏上那条线还在走，可十颗的好与不好，屏上不显示。

霍桑大厅里，几百人也卡在这一刻。屏上的网播切到了演播台，主持人说地面站正在回传，可数据还没跳出来。

"卡了。"前排的人说。

"不是卡，"老员工说，"是测站没接上。等飞过下一个站，数据回放，就知道了。"

"回放要多久？"

"几分钟。"老员工说，"可这几分钟，比发射那几分钟还长。发射时你看见箭走，心里有底。现在箭走了，星放了，可星好不好，看不见。"

大厅里有人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这十几分钟，"通信员说，"是最难熬的。星放出去了，可不知道放没放好。"

飞控没说话。他盯着那条空的线，手指在桌沿上敲。

"上次也这样过？"一名新来的飞控小声问。

"没。"旁边的人说，"地面站出问题，少见。可少见不代表不出。今天撞上了，只能等回放。"

第二级飞过另一个测站的时候，数据回来了。回放出来的，是十颗全好的确认。

"十颗，"通信员念，"全好。"

飞控把敲着的手指停了。

"好。"他说，"十颗都在位。"

霍桑大厅里，屏上的状态页跳出十个绿点。有人终于喝了那口凉咖啡。

"全好。"老员工念了一遍，"两步，走完了。"

网播的画面切到演播台。约翰·费德斯皮尔坐在那儿，他是公司的一级机械设计主管，网播里常露面。

"十颗，"他说，"十颗全中。"

屏幕底下，弹幕一样刷过一行行字。可控制室的人没看弹幕，他们看的是那十颗的状态页，十行，每行一个绿点。

铱星的首席执行官马特·德施，在发射场边接受了采访。

"我们为了这一天已经没日没夜地干了八年，"他说，"最后能带着十颗铱星'下一代'卫星成功进入低地球轨道，是一个让人满足的时刻。"

他身后，海风把采访话筒的线吹得飘。

"八年，"德施又说了一遍，"从签合同那天起，就等这一发。中间停了四个月，我们没撤。今天这十颗出去了，后面的六次，才接着有底气。"

费德斯皮尔在网播里补了一句："第一发复飞，站着回来，星也全中。这比我们说什么都强。"

德施在采访末尾，被问到后面六次还敢不敢交给我们。他想了想。

"敢。"他说，"今天这发，箭落住，星全中。我们要的，就是这一发。后面六次，照这个来。"

网播的画面切回演播台。主持人念了一串数：十颗，每颗约八百六十公斤，加一个约一千公斤的分配器，低地球轨道。

控制室里，有人把那杯压着本子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十颗都出去了，"他说，"台上的人却先看那枚箭落在哪。"

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箭落住了，才敢说星没事。"他说，"先确认箭，再确认星。顺序不能反。"

"而且，"他说，"这枚落的，是复飞第一箭。它落住，证明停飞这几个月，我们改的东西管用。它要没落住，今天这十颗再全中，心里也不踏实。"

控制室里有人点头。屏幕上的十颗绿点，和太平洋上那枚立着的箭，是两件事，可今天都成了。

窗外的太平洋，浪还在翻。"请看说明书"船上，那枚一级立着，第一次在西海岸的海上，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