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74
19zh-H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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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四章 2016 年 4 月 8 日,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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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三月四日那趟说清楚。

那是一颗去同步转移轨道的通信卫星,重约五点二吨,是公司那年接过的最重的一单。发射窗口前后推迟了四次,风不对,遥测不对,地面设备也不对,一次次把点火往后挪。

这趟的着陆点火,头一回只点三台发动机。以前落陆地、落船,都是多台一起点,推力足,稳。这回为了省推进剂,砍到三台,只求把箭稳稳按在甲板上,不多花一滴。

结果是,一台提前熄火。

一级以很高的速度砸在"当然我还爱你"的甲板上。船是东海岸那条,母港在卡纳维拉尔港,这次是它第一次被真正用上——可第一次用上,没接住,是挨了一下。箭毁了,甲板被砸穿,破洞在那儿张着,像被人拿重锤凿穿的铁皮。

船被拖回港,甲板上的人量了洞的尺寸,写进维修单。三月的风大,修起来慢,一直修到三月二十一日,甲板才基本补好,新钢板焊上去,焊缝一道一道敲过,声音脆了,才算过关。

修船的工头后来讲起那个洞,摇着头。

"那不是裂。"他说,"那是穿。箭砸下来的速度,把钢板直接捅透了。底下那层也没好到哪去。"

"补了多久?"

"从拖回来到补好,十七天。"工头把维修单翻给来问的人看,"焊了三层,每层敲一遍。海上的甲板不能凑合,下一次它还要挨一枚。"

"下一次什么时候?"

"月底。"工头说,"月底那趟,龙飞船,补给。但愿这回是落,不是砸。"

他没说"但愿"之后是什么。话到这儿,他把单子收了。

卫星那头的客户,三月四日那颗没管箭落没落,卫星按设计分了出去,进了同步转移轨道。客户那边发了一条简短的,只说卫星状态正常。箭的事,没人提,提了也是丢面子。

一个管商务的人把那条消息截图,发到内部群里。

"客户只要星。"他写。

"箭碎了,客户不在乎。"有人回。

"客户不在乎箭,我们在乎。"管商务的人补了一句,"箭碎一次,我们离省钱就远一次。"

"所以四月这趟,必须落。"

"必须落,还得落船上。"

发射前公司就直说过,这趟成功回收的可能性很低。话没藏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五点二吨的卫星把余量吃得太狠,落船只是顺手一试,成了是运气,不成是常态。

一份推迟记录单贴在计划室的墙上,上面写着四次推迟的原因,每一个原因后面都画了一个叉。单子最底下有人写了一句:这趟不求落,求星上去了。

四月的这趟,求的是两样都要。

四月八日,十六时四十三分,美东时间,也就是二十时四十三分世界时,火箭从 40 号台起飞。

龙飞船这趟送上去的补给,总共三千一百三十六公斤。里头有一件格外特别的东西——国际空间站第一个可展开的活动模块,是比格罗公司做的充气舱。它上去之后会挂在站上,充开,给宇航员多一间能用的屋子。还有十六颗"星群"立方星,个头小,排着队,到时候一颗一颗放出去,做对地观测。

装舱那天,一个管货的人拿着清单,一件一件数。

"水,两箱。"他念。

"记了。"旁边的人打钩。

"食物,一袋一袋,十二袋。"

"记了。"

"那个充气舱,一件。"他停了一下,"这玩意儿上去要充气,别给我数错了。"

"一件,大写的一。"

"十六颗立方星,数清楚,别少一颗。"

他们把十六颗从托盘里挨个拿出来,对着清单上的编号,一颗一颗对。

"一颗,两颗,三颗……"管货的人声音在货舱里回响,"十六颗。齐了。"

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所有项都打了钩。他把单子合上,拍了拍龙飞船的舱壁。

"你这趟够重。"他说。

"重才好。"旁边的人说,"重,才显得那枚箭能耐。"

那个充气舱最费手。它上站之前是折起来的,薄,软,像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厚被子,谁都不敢用蛮力碰。管货的人戴了干净的软手套,把它推进舱位时,旁边的人屏着气,等它卡进定位销,才敢松手。

"这玩意儿上去要充气。"管货的人退出来,摘了手套,"充开了,就是一间房。充不开,就是一包货。"

"会开的。"旁边的人说。

"会开。"管货的人把手套塞进口袋,"美国航天局那头验过好几回了。"

他说"美国航天局"的时候,没抬头。这趟的补给是送进国际空间站的,站那头的人也在等这批东西。两拨人隔着天地,都在数这趟的件数。

清单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这趟货齐,箭也别掉链子。

"谁写的?"后来有人看见,问。

"我。"管货的人说,"写给自己看的。"

升空之后,一级在离地两分四十秒时分离。它掉头,点火,往回飞,往海里的那艘船去。

海上等着的,还是"当然我还爱你"。它刚补好甲板没多久,新钢板还在泛着没氧化透的亮。船停在佛州海岸以东约三百公里的地方,压着水,稳着,等那枚箭从天而降。

雷达屏幕上,回波一点点靠近甲板中心。船上的摄像机这次没蒙水膜——四月的海况比一月的雾天好,镜头干净,画面清楚。

船上的值班人在发射前最后一次绕着甲板走了一圈。新补的钢板在脚底下,踩上去声音和别处不一样,闷一点。他蹲下来,敲了敲焊缝,和上次一样,声音脆的。

"这回别再穿了。"他对着空甲板说,像说给钢板听。

"听见没?"旁边的人笑。

"它听见了才好。"

他们退到舱里,隔着玻璃看天。天是灰蓝的,海是深一点的灰蓝,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线,是浪。

"回波正常。"船上的人说。

"速度正常。"岸上的人接。

"落点,对着中心。"

九分十秒之后,箭落上了甲板。

时间是二十时五十二分十秒,世界时。落点离佛州海岸约三百公里,落在这艘会动、会转的小甲板正中。

这是人类第一次在海上浮动平台上,垂直收回一枚轨道级火箭的一级。也是公司第二次把一级收回来——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落在佛州的混凝土上,这一回,落在海上。

控制室里,有人把计时器按停。计时器上显示着从分离到落地的那九分十秒,数字停在最后一帧。

"成了。"管着陆的人说,声音不大。

"海上成了。"另一个人重复。

霍桑的控制室和船上的相机,同时拍到了那一幕。

甲板画面里,箭站着。发动机已经熄火,尾喷口还冒着一点白气,四条着陆腿压在甲板上,把钢板压出四个浅浅的坑。风从旁边过去,箭没晃,稳稳地,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船上的人隔着屏幕看,没人鼓掌,只是盯着看,怕它下一秒又倒。

"它站着。"船上的人说。

"站着。"岸上的人说。

"别动。"船上的人补了一句,"求你别动。"

箭没动。海在它脚下晃,船在海上晃,它站在晃动的甲板正中,四条腿钉着,不动。

飞行可靠性副总裁汉斯·科尼格斯曼事后对媒体讲了话。汉斯·科尼格斯曼是德国人,公司早期的核心之一,管着飞行可靠性这一摊,说话慢,咬字清楚。

"这一次真的非常顺。"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想有没有夸过头。

"我们本来可以让它落在陆地上。"他说,"但我们决定先落在船上,把船上那套东西全部弄顺。"

他解释,这趟的返回弹道"相对温和",比三月那趟好得多。三月那颗五点二吨的卫星把箭逼到了高速,落船几乎不可能;四月这趟轻一些,弹道留了余地,船才接得住。

"先把船上的流程走顺。"他说,"陆地我们会,船上的,得练。"

有记者问,是不是说明海上回收这下稳了。

"稳不了那么快。"他说,"这回顺,下回不一定。每一趟的任务不一样,速度不一样,海况不一样。能说的是,船这套,今天走通了一次。"

他把"一次"两个字咬得很重。

有记者追着问,这枚落下来的箭,编号是多少,下次还飞不飞。

"编号 1021。"旁边的人替他答了一句,又补,"这枚先不谈复飞,先谈怎么把它完好地带回港。"

"带回来就赢了一半?"

"带回来,才算这趟没白落。"汉斯说,"海上落,和海上带回来,是两件事。落是九分十秒,带是四天航程。九分十秒站住了,四天里翻一个,前面都白干。"

控制室里的人把甲板画面存了盘。盘上写着日期和"海上第一次"。有人把盘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去,没说话,塞进了抽屉。

可盘塞进去,屋里没散。一个人把回收这枚箭的后续单子调出来,上面列着:固定、绑索、支撑、航渡、入港、下船、转运。每一项后面都空着日期,等船靠岸才填。

"九分十秒落完,"管计划的人说,"后面这四天,才是费劲的。"

"落是技术。"另一个人说,"带回来是工程。"

"技术加工程,才叫收回来。"

窗外,佛州的夜还没完全黑。四十号台那边的灯还亮着,刚才那枚箭就是从那儿走的。灯底下没有人,只有风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滚了一下,停住。

有人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块水泥地上的大叉。那回是站着,落完就完。这回是站着,落完才开始——船还漂在三百公里外的海上,箭还立在晃动的甲板正中,谁都不敢说这趟结束了。

甲板上那枚箭站着,船得把它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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