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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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五十八章 一张发射订单的价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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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4 月 17 日,麦格雷戈试验场。这一次立在水泥台上的箭,跟退役的“蚱蜢”不是一套东西。

它的四条试验用支腿换掉了,装上了三条真正的着陆腿——碳纤维外壳,里头是能压扁吸能的铝蜂窝,落下来的时候整条腿会缩一点,像人从车上跳下来屈膝。箭体上头还多了四片栅格翼,能转,靠它们把落下来的姿态掰正。

场地上管记录的人还是那一个。他把秒表从口袋里掏出来,表壳上的胶带换过一次,缠得比上次直。

“上一套只能原地跳。”他跟旁边的人说,“这一套是要往真箭上装的。三条腿,加上那四片栅格。”

“栅格翼能干什么?”

“能把它从上头捋直。”他说,“箭掉下来是横着掉的,横着掉就落不住。那四片东西一张开,风一吹,箭就被顺过来。”

点火。箭起来,升到 250 米,停了一下,往下落。栅格翼在空中转了两次,箭体从横着变成竖着。三条腿同时碰到水泥台,腿里那层铝蜂窝压下去一小截,扬起的土比上一回少。

“二百五。”他按停秒表,“比上一套头一回上 250 米那年稳。”

“稳在哪儿?”

“落在台子正中。”他说,“上一套那次偏了十几米。”

他后来把秒表揣回口袋,走到水泥台边上看那三条腿。腿根部的漆被碰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复合材料。他伸手按了按腿的外壳,硬的。

“这三条腿是要跟着箭回来的。”他说,“落一次,擦一擦,还能落第二次。以前那一套四条支腿是焊死在箭上的,验完就拆。”

“这回不拆了?”

“这回要看它能不能连着落。”他说,“能连着落,再说钱的事。”

两个月后,霍桑的一间会议室。白板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价目表,纸边用磁铁压着。纸上有铅笔改过的痕,改了三处,橡皮擦过的地方发灰,摸上去有点起毛。

格温·肖特韦尔——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2002 年就进了这家公司,进公司之前在一家航空航天研究中心干了十年——把笔帽咬在嘴里,把那张纸往下按了按。

“从顶上往下念。”她说。

商务团队的合同经理站起来念。第一行是 2010 年,公司第一次把箭送上天的那一年,一枚箭的报价是 4990 万到 5600 万美元。中间那两年,价格挪到 5400 万到 5950 万。去年 8 月,新的版本挂上去,5650 万。

“今年 6 月这一版。”肖特韦尔用笔敲了敲最后一行,“6120 万。”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比去年 8 月那个数,多了四百七十万。”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是厂房的侧墙,墙上有几道被叉车蹭出来的漆痕。

“会有人问为什么。”管销售的先开口,“客户第一句话肯定是这个。去年 8 月才涨过,今年 6 月又涨。”

“那就把原因写清楚。”肖特韦尔说,“箭变大了,近地轨道运力从九吨多提到十三吨。这不是原来那枚箭贵了,是换了一枚箭。新一级换了发动机,比冲高,结构轻,能装的货多了一半。”

“客户会说,我不需要十三吨。”

“那是他自己挑便宜的买。”她说,“我们不缺客户。”

“涨价的信怎么写?”

“直说。”肖特韦尔把手放在那张纸上,“价格从某一天起生效。已经签了的合同,一个字不动。不能拿老合同去谈新价,也不能拿新价回头去改老合同。”

“政府那几单呢?”

“分开看。”她说,“载人、货运这些是固定价格的合同,价目表管不着它们。”

那张价目表最下面还有两行小字,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的。一行写着“龙飞船,货运,美国航天局”,后面跟着一个数字:约 1.33 亿美元。另一行写着“美国海洋与大气管理局”,数字是 9700 万。

“这两行别跟上面那些混在一起。”肖特韦尔用手指点了一下,“上面那几行是买一发箭。这两行卖的不是一发箭。”

有人问:“一亿三千三百万,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船加箭。”她说,“一枚箭把它送上去,一艘飞船把货送进空间站,再把货拉回来,落到海上,捞起来,拆开。客户买的是整条链子,不是那一下点火。”

“9700 万那个呢?”

“那是去年的事。”她说,“一颗往太阳和地球中间放的天气卫星,要送到很远的地方去。这个价不是飞一趟的价,是飞到那个位置的价。位置远,价就高。”

“那我们往上抬价的底气在哪儿?”

肖特韦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价目表从白板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上一版留下的铅笔算法,被擦得只剩几道浅线。

“底气是我们去年一年把箭送上去的次数,比前几年都多。”她说,“客户签发射合同,不是买最便宜的,是买能按时飞上去的。我们的东西便宜,飞得准时。这两样同时成立的时候,价钱往上走一点,不会掉客户。”

电话在桌上响。管销售的接起来,听了几秒,用手把话筒捂住,朝肖特韦尔看。

开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马斯克进来拿了桌上的一份图纸。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听清屋里在议什么。

“涨价的数你们定。”他说,“我这边只管一件事,把箭造得便宜。造得便宜了,你们涨不涨都站得住。”

他拿着图纸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机床声漏进来几秒,又被谁顺手带上。

“一家老客户。”管销售的这才对着话筒转过头说,“他们看到涨价的消息了,问是不是也要涨给他们。去年签的意向书,还没落成合同。”

“意向书不算合同。”肖特韦尔说,“价钱按签合同那天的算。要问,你就这么回。”

管销售的松手,把这几句话对着话筒说了一遍。对方在另一头又说了些什么,他连着“嗯”了几声。

“他说他明白。”他把电话放下,“他还问了一句——你们明年会不会再涨。”

“告诉他,我不敢保证。”肖特韦尔说,“我只敢保证一件事:我们报出去的价,写多少就是多少,签完了不会再加。”

电话挂了,屋里还有人想问那句没人愿意先说出口的话。合同经理把它说了出来。

“报价单上留多少余量?”

“这个数不写在给客户的纸上。”肖特韦尔说,“报价的构成是箭、整流罩、射场、地面保障,还有推迟保护。每一项里都压一点余量,压在里头,不写在明面上。”

“压多少?”

“够我睡得着觉。”她说,“压太厚,报价就没竞争力;压太薄,出一件事就是亏。发射这行的事,一次推迟就是几十万往外流。这笔钱得在报价里提前备好。”

“那涨价涨的,是余量还是成本?”

“是成本。”肖特韦尔说,“余量我不会因为涨价就加厚。客户看到的数变大了,是因为箭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一条要写在信里,别让人以为我们是趁行情好捞一把。”

那张纸后来被复印成很多份。原件留在她的文件夹里,压在所有合同的正本上头。磁铁从白板上拿掉了,白板上留着一小圈没擦干净的灰印。

8 月 22 日,麦格雷戈。上午,那台改款的验证机做第五次飞行。

点火之后升上去,飞到计划高度还多一点,接着是一串报警。上升段的传感器数据出现异常——一组读数跳了,跳得不合情理,可按当时地面看到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是箭真的坏了,还是传感器自己错报。

箭体上的自主飞行终止系统没有等人判断。

它按设计发了自毁指令。

场地上的人先听见一声闷响,抬头看见那个白点散成一片。碎片落在一片空地上,落在围栏里面,最近的一块离板房大约两百米。没有人受伤。那天场地上有联邦航空局的代表,站在板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管记录的年轻人当时正在板房里擦秒表。他听见响,把表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炸了。”有人在门口说。

“人有没有?”

“没有。都在线外面。”

警戒线是当天下午拉起来的。碎片一块一块捡,捡进塑料袋,袋子上贴标签,标签上写编号和落点。有一块是栅格翼的碎片,边缘烧过,中间那一格还完整。

联邦航空局的代表在警戒线边上站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合上,夹在腋下,跟场地负责人说了几句话,就上车走了。车开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印。

第二天上午,板房里的白板上多了一行字:“8 月 22 日,第五次,终止。”底下没有写高度,也没有写秒数。写的人把笔放回白板槽里,笔滚了两下。

穆勒那天下午到场地看了一圈。他蹲在被烧黑的那片土上,戴着手套捡起一块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袋子里。

“是系统自己判的。”他说,“它判的东西,我们后来得一个一个对。传感器要是错了,那是我们冤枉了一枚好箭;传感器要是没错,那就是它救了这个场地。”

“得多久?”

“看数据。”穆勒站起来,把袋子递给旁边的人,“箭没了可以再造。这五次的图,一条都不能丢。”

场地停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一台拖车把一台叉车和一批新围栏运进来,围栏是给下一套箭留的。板房里的人把这次的遥测数据装进一个纸箱,箱子封口的时候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次的日期。

没有人去动那块被烧黑的土。它就那么留在地上,颜色比周围的草深。雨水浇过两回,黑印淡了一点,可还是看得出来。

价目表贴回霍桑会议室的白板上,磁铁又压了上去。上面那行 6120 万还是 6120 万,那天的爆炸没动它一个数字。涨价的信照样发出去,六月的单子照样签,客户的电话照样打进来问明年。

价目表上的箭头往上走。可公司真正想要的那份合同,卖的从来不是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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