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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十一月的那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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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还开着。”
星舰基地的排期室里,一个管发射计划的人用手指点着墙上的日历。日历翻到十一月那一页,那一页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框,框比别的日子都大。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看了一眼没说话。“开着,”旁边人终于说,“可这回,框里填什么,和去年说的不一样了。”
管计划的人把笔搁下,搁在框边上。“地球和火星,”他说,“每二十六个月对齐一次。对齐的空当,就一个月左右。十一月到十二月,这回的窗。错过,再等两年多。”
桌上的台灯压着一张星图,图上地球与火星各是一点,两点之间那条弧线画了两次:一次用蓝铅,一次用红铅,红的那道比蓝的那道往外偏了半指宽。
“一个月,”旁边人重复,“五艘无人船,要从这一个月里出去。五艘,听着不多。可这公司,连一艘都没真送去过。”
管计划的人把日历合上,合时纸角翘起来,翘得像替那个月皱了下眉。“送不送得成,”他说,“先得看公司嘴上,还认不认这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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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另一头,一个老工程师对着白板回忆二月的那次转向。白板上写着两行日期,一行是 2026 年 2 月 6 日,一行是 2 月 8 日。
“二月六号,”他对围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说,“华尔街那家报纸写,公司告诉投资人,优先做 2027 年 3 月的无人登月,不是火星。”
年轻人里一个挠了挠头,挠完问:“那火星呢?”
“火星往后挪,”老工程师用板擦把火星那行擦淡,擦得只剩印子,“二月八号,马斯克自己发帖,说重心转到月球上,建一座能自己长大的城。理由是月球可能十年内做到,火星要二十年以上。”
他手指点着那行被擦淡的字,点得轻。“十年和二十年,”他说,“差着一倍。差这一倍,排期就全变了。变的时候,没人提前跟咱们说。等报纸写了,咱们才知道,自己排的活,换主了。”
白板上的印子干着,干得发灰。一个年轻人拿笔想补一行,笔悬在半空,悬了下又放下。“补什么,”他说,“补了也是要擦的。这公司,日期是橡皮筋。”
老工程师笑,笑得短:“橡皮筋这词,你算说对了。拉一下,两年。再拉一下,又是两年。咱们干的,是跟着橡皮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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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期室的白板换了一张,新板上画着火星的草图,草图上标着一处平原的名字。
“阿卡迪亚平原,”管计划的人念,念完用红笔圈了一下,“火星北半球的大平地,底下可能有冰。第一次去的那艘,落这。”
旁边人翻着手里一份合作备忘,备忘封面印着意大利航天局的字样,字样是蓝的,蓝得平。“意大利那家,”旁边人说,“2025 年就跟公司签了,把几项实验送上第一次去火星的船。实验名单,还在走流程。”
“五艘船,”管计划的人在板上写下一个 5,“最多五艘无人三代星舰。带货,带科学实验,还带一批特斯拉的人形机器人,叫擎天柱。”
他手边那杯水早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水垢,垢是白的,白得像提醒他:水喝完了,船还没影。
“马斯克给这节点打分,”管计划的人说,“五五开。五个字,半对半。半对半的意思,是他也拿不准。”
旁边人把备忘合上,合时书脊响:“五五开,比他当年说的不成的概率,好听点。可好听,不等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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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控制室,一个值班的人盯着屏幕上火星和地球的相对位置图。图是两颗圆,圆之间一条弧线,弧线标着还有多少天对齐。
“二十六个月一次,”他对换班的同事说,“上回对齐,咱们连星舰都没飞稳。这回对齐,星舰刚入轨没几发。”
同事把椅子转了半圈,转得面对那张图。“入轨是入轨,”同事说,“去火星不是入轨。去火星得带货,带够货,得在天上补油。补油的活,一次没做过。”
“所以五艘,”值班的人说,“是嘴上的数。嘴上的数,和箭上的数,不是一回事。箭上的数,得等那艘船真离了地,才算。”
屏幕上的弧线还亮着,亮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叠在火星那颗圆上,像有人提前站上去了,站得虚。
“十一月的窗,”同事说,“开着。可门后头是什么,得等推开门。推门前,公司先改了要去哪。”
值班的人把图关了,关时屏暗下去。“改去哪,”他说,“月球。这回嘴上说的,是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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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载荷仓库,一个管火星载荷的工程师蹲在一排木箱前,箱子上印着特斯拉的人形机器人名字,名字是贴上去的,贴得有点歪。
“擎天柱,”他对来盘点的同事说,说时手指敲了敲箱盖,“这批,是跟着去火星船的。五艘船,每艘带几台。带去干嘛,现在说法也变了几回。”
同事把清单翻了一页,翻得纸响。“变回什么?”同事问。
“最早说去火星建基地,”工程师把箱盖掀开一条缝,缝里露出机器人的金属臂,臂上蒙着一层保护膜,“后来转向月球,这批货的去向就悬了。悬着,先装箱,装完等通知。”
他手边放着一杯没喝的水,水面浮着一点灰,是仓库通风口飘下来的。灰停着,像替这批货记着:来了,还没走。
“咱们这组,”工程师把箱盖合上,合得咔一声,“从主力,变成备胎。备胎这词,不好听,可实在。实在的就是,活还干,名次往后挪。”
同事笑,笑里有点涩:“名次挪了,箭不挪。箭还是那枚试飞的箭。箭不稳,备胎主力,都白装。”
工程师把清单收了,收进夹子。“白装也装,”他说,“不装,等真要去的那天,现找货来不及。咱们这拨人,学着和悬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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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任务组的小会议室,一个在这组干了多年的工程师对着白板发呆。白板上还留着去年写的火星时间表,表里密密麻麻排着发射日,日子的墨迹已经淡了。
“去年这时候,”他对对面的人说,“这表上写的是今年十一月,五艘。今年这时候,这表还在,可字淡了。淡的,不是墨。是优先。”
对面的人把白板擦了半块,擦出一道灰,灰落在地,被鞋底碾开。“优先去了月球,”对面的人说,“咱们这组,排期往后挪。挪到 2027 的登月之后。”
“五五开,”干多年的工程师重复,“马斯克给今年这节点的分。五五开的意思是,他自己也没底。没底的人,先抓近的。近的是月球。”
他手边那杯咖啡凉透了,杯壁的水珠淌到桌上,洇出一块圆痕,圆痕边上凝着一圈,圈像这组的处境,围着,没出去。
“咱们不急,”他说,“急的是那扇窗。窗不等咱们。窗关了,再等两年多。两年多之后,咱们这组还在不在,另说。”
对面的人把板擦放下,放下时板擦拖出一道灰。“在不在,”对面的人说,“看公司还认不认火星。认,咱们就在。不认,咱们就散进别的组。”
干多年的工程师把白板上的火星时间表又看了一眼,看的是最上面那行被擦淡的十一月。“认不认,”他说,“嘴上这回,先认了月球。火星那扇窗,开着,可钥匙搁月球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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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茶水间,两个中层隔着一台咖啡机说话。咖啡机咕噜响着,响得把话盖了一半。
“二月那次,”其中一个说,“我手里的火星清单,一夜之间变成月球清单。清单换了名,活还是那些活,可方向变了。”
另一个接了杯咖啡,接完吹了吹。“方向变,”他说,“马斯克原话,月球能十年内长出城,火星要二十年以上。所以他争取五到七年后,才开始建火星城。”
“五到七年,”接咖啡的把杯子放下,放下时磕在台面,“那就是 2031 到 2033 年。火星定居这词,从今年这窗口,挪到那头去了。”
茶水间的窗户外头,海雾把探照灯切成一段一段的白。白底下停着没飞完的箭,箭在等下一次,下一次去哪,还没人填进日历。
“2026 这几艘无人船,”第一个人说,“名义上还在日程上。可不是近期优先了。优先的是 2027 年 3 月的登月。”
“如果这几艘真成了,”另一个说,“马斯克说载人去火星,最早能到 2029 年。可 2029 这数,和 2031 那数,谁先谁后,他自己都没钉死。”
咖啡机不响了,响完剩一滴水挂在嘴边,滴下来,滴在接水盘里,盘里早就积了一层,积得像这公司排期上那些没填的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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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舰基地的门口,一个负责对外联络的人对着电话讲,讲得比平时慢,像在挑词。
“美国航天局那边,”他对电话那头说,“现在的局长是贾里德·艾萨克曼,去年十二月接的,替了代理的肖恩·达菲。”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他顿了一下。“登月那事,”他说,“和他们是绑着的。咱们转去月球,正合他们的节奏。火星那头,他们不急,咱们也不急了。”
他手边放着一份刚打印的简报,简报上印着十一月窗口的提醒,提醒下面有人用蓝笔写了一句:名义在册,非近期优先。
“十一月的窗,”对外联络的人说,“还开着。可公司嘴上说的,已经换成了月球。换了的嘴,比开着的窗,更实在。”
电话挂了,他把简报折了,折成四折,折完塞进文件夹。文件夹合上时,夹住了纸角,他抽了一下,角出来了。
“窗开着,”他对自己说,“门朝哪开,得看这头先迈哪条腿。腿这回,往月球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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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期室里,管计划的人又把日历翻回十一月那一页。红框还在,框里依旧空着,空得比别的格显眼。
“填不填,”他对旁边人说,“不在咱们。在那一头的转向。转向说了月球,这框里,写火星就虚了。”
旁边人把笔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虚的也画了框,”旁边人说,“画了,才记得有这么扇窗。记得,等哪天又转回来,还能填。”
管计划的人把日历挂回去,挂时纸角蹭在墙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沙沙得像有人在翻页,翻到没人看的那种。
“这公司,”他说,“日期推过不止一回。一回推两年,两回推四年。咱们这拨人,学着和橡皮筋过日子。”
窗外海风大了一下,把排期室的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门响完,屋里没人去关,由它开着,开着像那扇窗,开着,等一个还没填进去的日子。
十一月的那个窗口还开着,但公司嘴上说的已经换成了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