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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三十七号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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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号工位的仓库门上贴着一张到货单,抬头写着日期,下面一列一列往下排:
混凝土,若干车,已浇。 预制沟壁,若干块,已进场,未装。 液氧储罐,两台,1700 立方米,与三十九号台同型。 钢筋笼,若干,现场绑扎。 桩基,三十七号乙,已完工。
一个管材料的人拿笔在每一行后面点了一下。点到最后一行的“已完工”,笔停了停。
“甲那边还没轮到这一行。”他说,“人手先给了甲。”
“为什么先给甲?”
“甲先出样。”他把笔夹到耳朵上,“乙照着甲的坑一步一步走。先把甲走通,乙才少踩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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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沟的中心底板是上个月浇完的。底板躺在沟底,灰白色,表面拉过毛,一道一道的纹路留着。
一个管混凝土的工头蹲在沟边,往下看。沟有几十米长,从这头看到那头,站在下面的人显得很小。
“浇的时候,一次到底。”他说,“中间停一下,就是一条冷缝。冷缝以后要吃力,吃力就裂。”
“现在什么感觉?”
“现在它就是个死块。”他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等坡道接上,等沟壁装上,等箭往下喷的时候,它才叫底板。”
“浇完那天,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从头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中午。”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混凝土不吃商量。你走开,它照样凝。所以人得跟着它,一直跟到表面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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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是下一步。图纸摊在一张挪出来的桌子上,四个角压着四颗大螺栓,风掀不动。
一个管施工的人用铅笔顺着图上的斜线走了一遍。
“箭喷出来的东西得有地方走。”他说,“先走上头,再进沟,沟底那块板接住。坡道是那条路的头一段。”
沟壁在旁边预制好了,一排一排横躺在地上。每块边上都编号,白漆写的,晒了几天,白漆起了皮。钢筋笼在另一侧,几个工人正往上绑箍筋,铁丝绕过主筋,钳子一拧,响一声。
“壁不急着立。”管施工的人说,“板没到跟前,立了也白立。它就在这儿等着,编号不会丢。”
“晒着晒着会不会变形?”
“会。”他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块,掌心在板上落了一下,“所以要垫木方,要看缝。哪块裂了,趁早换掉。等吊起来才发现裂,白吊一趟。”
他弯腰看了一眼编号,把其中一块的角上用铅笔又描了一遍数字,描得比白漆清楚。
又过了一天早上,一台履带吊进了场,履带压过的地方,碎石被压出两道深痕。
履带吊停在预制沟壁那一排的东头,吊臂折着,还没抬。一个管吊装的人绕着它走了半圈,用手拍了拍履带板上的一块泥。
“它先在这儿待两天。”他说,“先做试吊。吊一块,走一趟,放回去。块不动,说明索具没问题。”
“为什么要试?”
“沟壁一块几吨。”他抬头看一眼那一排板,“直接往沟里吊,索具不对,板一歪,砸下来砸在沟里。沟里有板,有管子,有人。所以先在平地上试。”
吊臂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索具挂上去,第一块预制沟壁离了地,离地半米,悬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木方上。
管吊装的人走过去看落点,看它有没有压到旁边那块。
“差一点。”他说,“木方挪一下。”
两个工人把木方往东挪了半步,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落得正,板的边和旁边那一块之间,留出一条匀匀的缝。
“缝匀,说明力匀。”他说,“力匀,吊进沟里才不会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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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淋的水厂在工位一侧,管子和阀门已经接了大半。
“这套水,两台共用。”一个管管路的人指着分出去的几个出水口,“甲要喷,乙也要喷。分开修两套,钱多一倍,水也多占一倍的地方。共用,就得在一台喷的时候算另一台的账。”
“算什么账?”
“算水量。”他把手在图纸上划了一道,“一台喷起来,另一台的罐就得留够。同一个水厂,两个用户,谁也别把谁的底喝干。”
第一批储罐到了。两台,1700 立方米,跟三十九号台那两台同型。罐子是竖起来的圆筒,白漆,罐身上一块铭牌,字小,得凑近看。
一个管验收的人拿手在铭牌上擦了一下,擦掉一层灰。
“同型的好。”他说,“三十九号台那两台上头踩过的坑,这两台不用再踩一遍。管子怎么接,阀装哪儿,都是现成的。”
“现成的也有坏处。”旁边人说。
“有。”他承认,“现成的意思是,别人错过的,你也一样会错。所以铭牌我还是得一个字一个字看。”
储罐在底座上落定,底座四颗螺栓,工人一台一台对孔,对上一颗拧一颗。拧到最后一颗,管验收的人蹲下去,用手背贴在底板和螺母之间试了试,试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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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号乙在另一边。它的桩基已经完工,桩头一个挨一个露在地面上,每个上头盖着一顶塑料帽。
塔段还没有立。塔的钢件堆在场地一角,盖着防雨布,布的四个角压着水泥块。
“乙先停在这儿。”管工地的说,“桩打完了,塔等这边的活松下来再立。人手先集中在甲。甲把沟壁装上,把坡道浇完,才轮得到乙。”
“那为什么先把乙的桩打了?”旁边人问。
“桩基最吃机器。”他说,“机器一来,一天打一片。人等机器,不如机器先干完,人再慢慢来。等塔立的时候,机器早撤了,机器一撤,场面就清静了。”
“机器进场那一天,动静大吗?”
“大。”他往乙那边看了一眼,“打桩那几天,隔着两条路都听得见。现在听不见了,说明最吵的一段已经过去。”
旁边还在修一座空气分离装置。这东西是把空气里的氧分出来,给液氧储罐供料。管路的支架一根一根立着,还没有接管子。
“这台先修着。”管工地的说,“罐立好了,管接好了,最后才轮到它出力。它排在队尾,可它一出力,前面几样就都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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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几个工人坐在一堆预制沟壁的影子里吃饭。盒盖一只一只揭开,热气在风里散得快。
一个头发白了的工人吃得慢,饭盒搁在膝上。他来这个工位比在场所有人都早。
“这个地方,”他拿筷子指了指脚下,“我年轻的时候来过。那时候台上立着的不是这个。那时候的东西,粗,沉,底下这一片全是老家伙。”
“老家伙现在还有吗?”
“拆了。”他扒了一口饭,“拆得干干净净。就剩这一片地。你们现在浇的这块板,压着当年那些东西的地方。”
“那你看着别扭吗?”
“不别扭。”他把饭盒盖回去,盖沿上沾了一粒米,他捻起来吃了,“地还是这块地。换了个用处,也还是这块地。”
风把一张图纸吹起来一角,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伸手按住。老工人看了一眼那个角,没说话,把饭盒盖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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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把钢筋晒得发烫。一个工人蹲在沟边,伸手摸了一下主筋,又缩回来。
“烫手。”他说,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另外三个人在平地上量一条线。卷尺拉直,中间一个人踩着尺身,怕风把它吹歪。两头的人各拿一根桩,对准尺上的刻度。
“再左两公分。”中间的人喊。
左边的桩往左挪了两公分。两头对齐,锤子下去,桩进了土。
“这条线是干什么的?”路过的人问。
“坡道的中线。”量线的人说,“今天差两公分,浇出来的坡就是歪的。坡歪了,以后箭往下喷,气走偏,底板受力就不匀。”
“两公分也算事?”
“两公分也算事。”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混凝土不认识什么差不多。”
过了几天,坡道开始浇。浇在晚上。白天太热,混凝土面上的水跑得太快,来不及收。
一台泵车停在坡道边上,臂管伸下来,灰浆顺着管子往下淌。几个工人拿着振捣棒,跟着淌下来的地方走,棒子插进去,嗡嗡响。
一个管浇筑的人蹲在坡道的起步处,看着第一车灰浆铺开。
“这一车塌落度够不够?”他问。
“够。”泵车边上的人报了个数。管浇筑的人点点头,没再问。
“为什么夜里浇?”
“夜里凉。”他用手背试了试刚铺开的面,“面上跑水慢,收得匀。白天浇也行,就是得多派人跟着抹,抹不过来就起皮。”
他站起来,把裤腿往上提了提,灰浆已经没过鞋帮。振捣棒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他说话得凑近一点。
“这一个晚上浇不完。”他提高声音,“分三段,浇一段抹一段,抹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坡道的头一段已经平了。管浇筑的人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面上按了一下。指印留住了,没塌。
“行了。”他说,“这一段作数。”
他直起身,往场地上看了一圈。混凝土车在卸料,钢筋笼在绑,预制沟壁一排排躺在地上等吊,储罐立着,塔的钢件盖着布。这里还没有发射过任何东西,可每一处都在往能发射的样子上长。
地面上要再长出两座能接住箭的架子,天上那件事才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