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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印度洋上那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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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之后,三十七号飞船往下落。一张打印的再入温度曲线图摊在控制台边,图上用红笔圈了几处,那是几种金属瓦的位置,其中一种里头走冷却液,是带主动冷却的。常规瓦这一回拆掉了一大半,飞船等于少穿了半件衣裳进火场。再入的几分钟里,长焦镜头拍到箭体裹着一层暗红的辉光,那是大气在它表面烧出来的,辉光比上一回短一截——少了一片片瓦,热进得多,散得也快。
"辉光短了。"控制台前一个人说。
"短了好。"另一个回,"说明里头没烧透。"
"温度上来了。"控制台前一个人念。
曲线在几个圈里爬,有一处比预想的更高。下降中,发动机那段受了不轻的伤——监控画面里,尾段有一片发黑,边缘卷着,像被谁用焊枪扫过。那一片原本该有瓦护着,瓦被拆了,底下直接挨了热。
一个盯发动机路的人把那块画面的截图放大,指着发黑的那片说:"这儿,之前几回也伤,这回伤得更靠上。"他干发动机遥测六年,认得哪种黑是表面的,哪种黑是透了的。"透没透,得等数据回传看温度梯度。"他说,没把话说死。
控制室里没人催他。再入这十几分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大气和那四片襟翼。一个新人把双手插进袖管,只露出指尖,在键盘上悬着,没敲。他问:"发动机段伤了,不影响落?"前面的人回:"落靠的是襟翼和着陆发动机,尾段那点伤,扛到落水就行。"
"襟翼。"另一个控制台说。
四片襟翼在大气里张开,像四只手,把飞船的姿势一点点拉回来。它不是靠发动机硬掰,是靠这四片板借风,把歪掉的姿态掰正。大气是这回的帮手,也是这回的考官。
"拉回来了。"有人说。
"拉回来就还有落点。"前面的人没抬头,"偏了就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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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参与襟翼设计的工程师坐在另一块屏前,屏上四条线,分别是四片襟翼的受力和角度。下降里这四片板一直在动,角度那条线画出来像四道纠缠的绳。
"这四片,"他对旁边人说,"是这回真正把箭拉回来的。发动机段伤了,襟翼没伤。"
他调出一张襟翼受力打印图,图上标着最大载荷出现在下降中段,数字比地面试验时的峰值高了一截,但还在允许的范围里。
"上几回襟翼也有伤。"旁边人翻出旧图,"这回算轻的。"
"这回拆了瓦,热更狠,襟翼挨的热更多。"设计的人把图翻过去,"它能撑住,说明材料那关过了。"
他把那张图压在键盘下,键盘有点歪,图垫平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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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临时的数据分析室里,三个人盯着下降段的遥测拼图。拼图是把几路信号叠在一起做的,左边是高度,中间是速度,右边是四个襟翼的角度。角度那路最乱,下降里襟翼一直在动,像有人在背后不停地调。
"主动冷却那块,"一个盯温度的人说,"比边上那几块低了快一百度。"
"低了就好。"另一个说,"说明管子里的液真在走。"
那块带主动冷却的金属瓦是这一回重点试的几种新瓦之一。边上几种没有主动冷却,只靠材料和结构硬扛,温度更高的就是它们。数据分析室的人把这路曲线截了一段,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叫"瓦",里头已经躺了前几回的几十张图。
"前几回烧穿的,"盯温度的人把椅子转了半圈,"就是这类位置。这回没穿。"
"没穿不等于以后不穿。"另一个提醒,"这回只是拆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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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后 1 时 06 分 14 秒,飞船做着陆翻转。屏幕上的图标翻了个身,尾朝下。六秒之后,1 时 06 分 20 秒,着陆发动机点着。十秒之后,1 时 06 分 30 秒,它在印度洋预定海域软溅落。
一张落点坐标打印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被人捡起。纸上标着靶心,和一个小小的实落点,两者之间的距离,标着:约 3 米。
"三米。"控制台说。
"三米。"旁边人重复,像在确认这个数不是看错。
网播解说在那头说:"飞船在印度洋着陆,落点非常接近靶心。"
控制室里没人拍桌子。一个工程师把那张纸对折,塞进文件夹,文件夹已经鼓了,塞进去有点费劲。折痕压在那行"约 3 米"上,数字没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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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之后,海面上起了一下火。火不大,蹿起来一截,又塌下去,是预期的——箭体里剩的那点东西遇水反应,公司事先就算到了。
一段海面监控视频的截图被人调出来,截图上白浪中间一小团橙。截图存进"再入与落水"那个文件夹,和上几次的放一起。上几次有的翻了,有的烧了,这回立着飘了一会儿。
"火过了。"控制台说。
"过了就稳了。"旁边人回。
海面那头,浪把那团橙色的影揉散,只剩白。远处有云,云底压得低,像要落雨,又没落。监控画面切回卫星图,落点那片海平静下来,只剩一个慢慢散开的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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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架在远处高点的长焦摄像机,这会儿盯的是落水那一下的白浪。监视屏上,一个小点先触到海面,然后一圈白炸开,比预想的整齐。
"触了。"操作摄像机的人说。
他没拍过几次真落水,上几次有的在天上就没了,有的落了翻掉。这回那圈白稳稳的,他多录了十秒,把浪把白圈推开的过程也录进去。
"这圈白,"他对旁边人说,"比上一回小。"
"上一回翻了。"旁边人回,"这回立着。"
长焦镜头慢慢拉远,白圈在屏幕上缩成一个点,点外头是印度洋整片灰蓝。操作的人把这段存了,标上时间,没多说。
他想起半年前这一型飞船第一次把东西真送回来的那回,也是印度洋,也是这圈白,只是那回偏了些。这回偏了三米,他说不清楚这三米算近还是算远,只觉得比上一回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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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结束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呼。靠门一把空椅子,先被人坐下去——一个工程师拉开它,坐下,把椅子转向屏幕,手垂在膝上。
"成了。"他说,声音很平。
"成了。"旁边人接,也没起来。
没有击掌,没有起立。前几回摔的影子还在,这回落住了,大家先坐下,像是怕一动就把它惊没了。一个岁数大的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镜头里他的眼有点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每一个主要目标,"有人翻着记录,"都拿到了。"
"先记下来。"另一个说,"别现在就说满话。落了是一回事,数据回来看完是另一回事。"
"数据在回传。"翻记录的人把本子合上,"回完再说。"
墙上的钟跳着,绿字一格一格走。有人把那把空椅子往屏幕方向又拉了拉,坐下的人没动,只是把垂在膝上的手交叠起来。他这班从清晨盯到现在,窗外天色没变,还是得州的夜,印度洋那头却是白天,同一时刻,两片海,一个落了,一个还没起。
"下一发,"坐着的工程师说,"该换三十八号了。"
"换三十八号,也得等这回的数据看完。"旁边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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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的船在往那边赶,航线图上一条线从港口斜插向落点。可这回不捞——飞船落进印度洋,离任何一个能捞的港口都远,公司也没安排捞。船只是去附近看一眼,确认位置,拍几张。
一份通讯记录上写着:船到落点附近,目视确认箭体姿态,不靠近,不打捞。
"不捞。"管回收的人说,"这回不捞。"
"捞得起也不捞?"旁边人问。
"捞得起也不捞。这回要的是数据,不是箭。"管回收的把航线图卷起来,"箭在那儿漂着,够看清就行。真要捞,得另一片海,另一套船。"
航线图卷到一半,松了,又展开。他重新卷,这回卷实了,用胶带缠了两道。
"印度洋这地方,"他指着图上那片蓝,"离我们任何一处能作业的港口都远。船开过去要一天多,到了天也黑了,浪也不小。算下来,捞的花费比这枚箭值钱。"
"值钱不值钱另说,"旁边人接,"主要是这回没计划捞。落点是定的,船去认个位置,拍清楚,任务就完。"
管回收的把卷好的航线图立在手边,像根擀面杖。他想起上几回有的箭落了也没捞,有的捞了拖回港,这回是既不捞也不拖,让它漂着,等海自己收走。
"让它漂。"他说,"漂够了,自然沉。"
"沉之前数据得齐。"旁边人提醒。
"数据齐了。"管回收的把图放下,"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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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待发的通报草稿躺在打印机旁,第一行写着:每一个主要目标都达成了。下面列了几条,部署、点火、再入、落点,每条后面打了勾。
"就发这句?"有人问。
"就发这句。"写草稿的人说,"别多写。"
他把手边的几页分析先收进文件夹,那些是落点偏差、瓦的损伤、发动机段状态,留给内部看,不往外发。对外就那一句,短,硬,不铺开。
"九天之后,"写草稿的人抬头,"另一条线有个整数。那边不归我们写。"
"那边写他们的。"旁边人把打印机旁的一摞空白纸理齐,"我们这回,到这句为止。"
控制室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去接下一班,有人去喝那杯终于凉透的水。窗外的天在变,印度洋那头天该是亮了,这边还是夜。
公司的口径是"每一个主要目标都达成了";而九天后,另一条线上有个整数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