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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ceCapítulo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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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凯西·吕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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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吕德斯的办公室在一排活动板房的尽头,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桌,一把椅,一个铁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着文件夹。她是公司的星舰基地总经理,加入公司前是美国航天局载人航天业务的负责人,2023 年过来的。窗外正对着那座发射与捕获塔,塔顶的避雷针在午后阳光下是一道细影。

一块白板占了一整面墙,板上写满了事情,字是用三种颜色的笔写的,红的是急的,黑的是日常的,蓝的是待定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建市后续、道路移交、诊所排班、听证材料。"蓝笔写的那一项底下画了三个问号。

她坐在桌前,手边一杯水,水是从走廊饮水机打的,没喝几口,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杯子推开一点,拿起一支红笔,在白板"诊所排班"后面补了一个日期。

履历这种事,她不主动提。有回一个新来的调度在走廊里问她原先是干什么的,她只说了一句:"以前在华盛顿管载人航天,现在管这里的地。"说完就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外面的人听见她在白板前站住了,笔在板上点了一下。

两套时钟她桌上是摆着的。左边一份是工程的日历,密密麻麻标着试飞、静态点火、结构复查的节点,红圈套着红圈。右边一份是社区的日历,标着学校开学、诊所门诊日、垃圾清运周。两份日历并排贴在文件柜的侧面,工程那份翻得快,社区那份翻得慢。

"工程的钟是按秒走的,"她对进来汇报的一个人说,"社区的钟是按天走的。你拿秒去催天,催不动。"

那人手里拿着一张道路养护单,单子上的签字栏还空着。他说:"县里说道路先不交,我们这周还按老办法巡。"

"按老办法。"吕德斯说,"交不交,活一样干。公司本来就在管这里的路、管水、管电,连孩子上学和看病也都是我们在兜底。建市只是把这块牌子挂正。"

窗外的风把沙打在玻璃上,沙粒贴了一小片,被空调的凉气凝住,没滑下来。她看了眼那片沙,转回白板前,把"听证材料"那项圈了一遍。

海滩那头,夏天的事总少不了候鸟。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封路指示牌旁边,被经过的皮卡惊飞,扑棱着越过沙丘。封路的日子一推再推,路口的牌子时段栏始终空着,等的是上头的纸。

投诉电话在她桌上那本记录里一笔一笔攒着。记录是横格本,封皮软了,边角翘起。第一通是封路误了赶海的人,第二通是试车噪音惊了家里的狗,第三通是问新市里管不管修水管。她每通都让接电话的人记下来,记完归到对应的类别。

"你别嫌烦,"她对管电话的姑娘说,"这些记下来,到了听证上才答得上。"

"听证上他们问得凶吗。"

"凶不凶看你怎么答。你把数字摊开,他们就少吵两句。"

有人当面问过她:"你到底是给谁干活。"

那是一次社区见面,屋里坐了二三十个人,一半是基地的员工,一半是周边的老住户。问话的是一个住得离发射台不远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张封路通知,通知纸被攥出了褶子。吕德斯没绕,她说:"我拿公司的工资,但这里的路、水、学校、诊所,我一并管。你家的封路通知是我签字发的,你家的孩子上学也是我们安排的车。你说我给谁干,我给这片地方干。"

屋里有个人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觉得这话实在。女人把通知抚平,没再问。

去年十二月,她给卡梅伦县法官埃迪·特雷维尼奥写过一封信,信里说的是,为了继续扩大快速研制和生产星舰所需的队伍,星舰基地得作为一个社区成长起来。建市这件事,是她从那封信开始往上推的,不是上面忽然想到的。信的复印件她留了一份,夹在铁柜最上层,和发射塔的远景照片压在一起。

"法官当时没回绝,"她对佩登说过,"他只是说县里和公司是伙伴,没必要改。伙伴不伙伴的,看最后权交不交。"

夏天的县里听证,她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抢话,她等。别人提高嗓子,她把一叠打印好的数字表摊在桌上,表上是封路天数、噪音时段、受影响住户的户数,每一项都标了来源。一个县里的人指着其中一项问,她不争,只把表上对应的脚注念一遍。

"你这是把事往细里做,"特雷维尼奥在那场听证后跟旁人说,"她不跟你吵,她把数摆出来。"

听证散了,她把数字表收进公文包,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抖了一下才合上。走出县办公楼,外面的热气扑上来,她停了一步,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回到办公室,白板上的"听证材料"被她拿蓝笔打了一个勾。勾旁边还留着那三个问号,没动。她坐下来,把杯子里剩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公司在这片地方管的事,比一张市长委任状要多得多。吕德斯桌上压着一张校车排班表,表上是每天早晨从基地宿舍区开往镇上学校的发车时刻,七点一刻一班,下午四点半一班。排班表边角贴着一张诊所门诊日的通知,通知上写着每周三上午有护士来,看小病、发常用药。

"这两样才是居民天天要的,"她对来对接的人说,"发射是几个月一次,上学看病是天天的事。市建起来,这两样不能断。"

"诊所的人是公司请的?"

"公司请的,市里挂名,"吕德斯说,"钱从公司出,印从市里盖。你要较真,这就是公司管社区。可这片地方,除了公司,谁来管?"

来对接的人没说话,把排班表收进文件夹。文件夹合上时,诊所通知从缝里露出一角,他重新塞好。

一个老住户这两天才第一次踏进这间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张封路通知的复印件,复印件被反复折过,折痕发白。他坐下,把纸摊在桌上,说:"你们试车封路,我家的虾塘没法去照看,损失算谁的。"

吕德斯没绕,她说:"封路有提前通知,损失按公司的补偿办法走。你这单子上的那次,补偿说明还没填,因为数额要等养护队核。"

"核多久。"

"一周内给你回话,"她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补偿说明单,放在封路通知旁边,"这单子我签字发起,你留底联。别嫌慢,流程得走,不走流程钱发不出去。"

老住户把底联揣进怀里,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好。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说:"我在这住了四十年,比你们这城老。"

"我知道,"吕德斯说,"所以才要把名分落正,让你这种老住户有处说话。"

两套时钟的冲突,有一天摆到了明面上。工程那边要在周四上午封路做静态点火,社区这边周三下午有诊所门诊,周四刚好有孩子返校的集体活动,要过同一条封路线。管排期的人把这两件事都圈在白板上,红笔和蓝笔叠在一块,分不出谁压谁。

"工程要封,孩子要过,"吕德斯看着白板,"硬碰硬不行。"

她最后定的法是:静态点火挪到周四傍晚,避开孩子返校的时段;诊所照常,封路提前到周三夜里先清场,不影响周四上午的校车。管排期的人把白板上的红圈蓝圈重新描了一遍,描完说:"这么一调,工程的钟让了半天天,社区的钟没动。"

"让半天换来不吵架,"吕德斯说,"值。"

夜里她常留到最后。办公室的灯她关了一盏,留一盏,白板在灯光下泛着绿。她拿蓝笔在"听证材料"那项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社区时钟优先协调。"写完,她把笔放下,笔滚到文件柜边,停住。窗外的发射塔只剩一道影,塔顶的灯一明一灭,一下一下,像在替工程的钟数着秒。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姑娘刚把听筒拿起,对面的人嗓门就大,隔着桌子能听见一半。姑娘把听筒往吕德斯这边递,吕德斯接过来,换到另一只耳。

"你说,我记,"吕德斯说,"封路误了你的事,对吧。误在哪天,几点,本来要去哪。"

听筒里的人报了日期和路口,说本来要去镇上接人,封路拦了四十分钟,接的人改了车次,多等了一班。吕德斯拿红笔在投诉记录本上记,记完抬头对姑娘说:"你查一下那天封路通知提前多久发的。"

姑娘翻记录,说:"提前两小时发的,按模板。"

"两小时够,但他没看手机,"吕德斯对着听筒说,"这回我记下了,下次封路我们在路口多贴一张纸质的,你路过能看见。纸质的补救,记上。"

听筒里的人声音小了些,说:"我不是闹,我是怕你们建了市,封路更随便。"

"建市不意味着封路更随便,"吕德斯说,"权限移交之前还是县里定,移交之后市里定,但次数和时长都写在缓解措施里,超了要报批。你这次的投诉我记在案,答复一周内给。"

她挂了电话,红笔插回笔筒。记录本那页写满三行,页脚空着,留给下一次。她说:"这种电话天天有。你不接,它就变成听证上的质问;你接了,它就只是一行记录。"

姑娘点头,把本子合上。吕德斯看眼白板,"投诉归口"那项早圈了,圈里又补了"纸质通知"四个字。

上午她还跟镇上学校通过一次电话,确认新学期校车停靠点不变。学校那边的人把联络单念了一遍,单子上列着三个停靠点,其中一个在基地宿舍区口。吕德斯在单子背面写"按期发车",写完说:"停靠点不动,家长就认得路。路一变,抱怨就多。"

傍晚快下班,诊所那边来电话,说周三上午的护士临时调不走,门诊顺延一天。吕德斯把校车排班表和诊所通知并排摆,拿笔在诊所通知上改了日期,说:"改一天,跟校车别撞。孩子返校那周诊所照常,别让他们白跑。"

"万一护士再调呢。"

"再调再改,"她说,"这两样是天天的事,比发射急。发射黄了能等,孩子病了不能等。"

她把三张纸——排班表、诊所通知、学校联络单——压平,压在玻璃板下。玻璃板映出窗外的塔,塔顶的灯亮了,一下一下。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白板上"诊所排班"后面的日期被她用红笔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她让姑娘把那通投诉的书面答复拟好,答复里写清了封路提前通知的时长,和路口纸质通知的新增做法。姑娘把草稿递过来,她改了两个字,签了名。她说:"答复发出去,这通电话才算完。不完,它就一直挂在那。"

夜里她翻那本投诉记录,翻到最早一页,是建市前攒下的。她拿笔在封皮写了"社区时钟"四个字,写完靠在椅背上。灯只剩一盏,窗外的塔灯还亮着,工程的钟没停过,社区的钟在她手里的本子里,一行一行慢慢走。她把笔放下,笔滚到文件柜边停住。桌上的水杯空了,杯底留一圈水渍。她没起身去接,只是看着白板,白板上"建市后续"那项还画着三个问号,和她刚接的那通电话一样,没有标准答案。

她手上那张纸,在 5 月 6 日变成了许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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