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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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入时的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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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没有人大声说话。

墙上的钟指着得州当地九时十四分。从八时二十五分起飞算起,已经过了四十九分钟。屏幕分成几块,左边是箭上相机传回来的画面,右边是一条条滚动的曲线,每条线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标着名字。

一个飞控工程师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眼睛没离开其中一条线。那条线标着"滚转速率",原本贴着零附近走,这会儿已经跷成了一个陡坡,坡顶还在往右探。

"它在转。"他说。

旁边的人没接话,伸手把那条线放大了一倍。线还在往上爬,像一根被慢慢拉直又绷断的弦。

"推力器没顶住。"飞控工程师把一支红笔搁在桌沿,"滚控那几台,起来的时候就不对。我们给了压滚的指令,它们没喷够。"

桌角压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曲线图,纸还带着一点热。图上那根滚转速率的尾巴,从平稳一路拧上去,像被人用手把纸的一角慢慢拧皱。图的右下角印着时间:四十九分十二秒。

"给了指令吗。"控制室另一头有人问。

"给了。"飞控工程师说,"指令出去了,推力器不喷。堵了。"

"堵在哪。"

"还不知道。但滚控这一路,从入轨之后就软。我们靠它压住姿态,它压不住,箭就开始自己转,越转越快。"

他往后靠,椅背轻轻撞在身后的机柜上。机柜上贴着一张小孩画的火箭,蜡笔画的,边角卷了,是被谁家孩子带进基地又忘在上面的。

"转得快不快。"有人问。

"快。"他说,"快到我们没法把它掰回来。现在它侧着,发动机的喷口朝着前面,正对着大气往下扎。这跟我们设计的再入姿态,反着。"

空气里有一股泡了太久的咖啡味。角落里那台咖啡机亮着红灯,表示没水了。没人去添。

起飞前有人在这个工位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入轨后盯住滚转",字是铅笔写的,铅笔印被空调的冷风蹭得有点糊。飞控工程师把这层便利贴的角按平,指着它说:"我们盯了。指令也发了。它没回。"

"回不了。"旁边的人说,"喷口堵了,给它指令也没气出。这不是软件能救的。"

"软件救不了硬件。"飞控工程师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指间,"这一条,得带去今晚的会。"

墙角那块白板上,有人用绿笔描了一张飞船的侧视图。箭体画成一节细长的筒,前端标着"发动机朝前",筒身侧面打了几个叉。

"正常再入,肚子朝下,隔热瓦那一面迎着热。"讲的人用指节敲了敲白板,"现在它侧过来,侧面那一层不锈钢直接顶着等离子。不锈钢不扛这个。"

"能扛多久。"

"按这个角度,远不到我们算过的数。"他说,"我们算的是迎着瓦的那面,不是这一面。侧面受热,远超预期。瓦那面能扛几千度,侧面这块钢,撑不了那么久。"

"推力器为什么堵。"

"这就是要查的。"讲的人把绿笔帽盖好,"滚控推力器靠小喷口喷出高压气,喷口细,一点脏东西就能堵。入轨那一下,储箱里有些东西可能跟着进了路。"

"这次没堵住,下次就堵得住?"

"得改硬件。"他说,"光靠现在的台数,压不住这种滚。我们要么把喷口做大,要么多装几台。两条路都得试。"

白板底下堆着三只空的能量饮料罐,铝皮被捏扁了,立在废纸篓边上,像三根歪掉的烟囱。

左边那块屏幕忽然亮了一层白。

画面是从箭上相机往外拍的。星链把信号从再入的等离子体里拽出来,一路断断续续,但还在传。白的是箭体外壳被烧到的那层光,亮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边缘一圈往下淌的亮线。

"还在传。"控制室后排一个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信号惊断。

"还在传。"前排重复了一遍,没回头。

没人拍手,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白,等它后面露出点什么——露出一个还在飞的箭,或者至少露出一个还在工作的相机。

白光持续了几秒,然后画面像被人一把捂住,整块黑了下去。黑得很干脆,没有拖尾。

"没了。"飞控工程师说。

他手边那杯咖啡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喝,只是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浅印,印子旁边是上一杯留下的环形水渍。

"遥测呢。"

"也断了。"管遥测的人盯着自己那块屏,"四十九分四十秒,高度大约六十五公里。之后什么都没有。"

"解体了。"

"解体了。"管遥测的人说,"两级都没回来。和上次一样,两级都丢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从活动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几张纸轻轻动。纸是今天早上打印的飞行时序,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管推进的工程师在车间角落的工作台上,对着一盏台灯看一块小滤网。

滤网装在透明的自封袋里,袋口封着,袋面起了一层雾。滤网本身只有指甲盖大,金属丝编成密密的格,格眼里卡着一点灰黑色的东西,用肉眼几乎看不清。

"就是这点。"他把袋子举到灯前,"入轨转注的时候,主储箱往顶部小储箱压液氧,压力一变,管路里原来沉底的颗粒被卷起来。大部分被前面的粗滤拦了,最后这点细的,进了滚控这一路。"

"喷口比这还细?"

"比这细。"他说,"滤网能过,喷口过不去。最后几台推力器,进气量不够,该喷的时候喷不出来。姿态就失了。"

他把袋子放下,袋底碰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台面上还摊着一本手写记录,记录上列着入轨段几段压力读数,其中两段被红笔圈了。

"以前飞没这事。"

"以前飞不到这一步。"管推进的人说,"前两次,两级都在上升段或者刚分离就丢了,滚控没机会进到再入这一段的压力环境。这次它真到了再入,问题才显出来。坏事,但也是头一回把这条路走完。"

车间外头,吊车停了,吊臂垂着,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海面上有灯,是夜里捕虾的船。

隔着两栋活动房,另一间屋里坐着三个管直播的人。他们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纹的尽头定格着最后一帧白光。屏保没开,亮着,就那么亮着。

"星链把信号从等离子里拽出来,拽了快一分钟。"管直播的人说,"我们原本以为至多十几秒就黑。它撑到了最后。"

"最后一次传回来的,是白。"另一个人说,"白就是壳子在外面烧。我们看不出姿态,但能确定它还连着,直到那一秒。"

"连着的时候它在转吗。"

"转。"管直播的人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掰了掰,"从画面抖的幅度看,转得厉害。我们没法从那层白里读出滚转速率,但飞控那边有数。他们先知道,我们后看到。"

他把笔记本合上,合到一半又掀开,最后那帧白光又露出来,亮得有些刺眼。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这台机器的光。

当晚,几辆皮卡停在总装厂房边上。会议室里开着两盏顶灯,灯管嗡嗡响,其中一盏闪了一下。

马斯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飞行数据摘要。他把摘要翻到标着"滚控推力器"的那一页,用手指按住页角,指节上有机油印。

"推力器堵,根子在哪。"他问。

管推进的人把一份打印稿推过去。稿子上列着入轨段的几段压力读数,其中两段打着红框,红框旁边写了"异常"。

"入轨转注那一下,主储箱往小储箱压了液氧。"管推进的人说,"压力一变,管路里原来沉底的颗粒被卷起来,有一部分进了滚控那一路的滤网。滤网拦了大部分,但喷口比滤网细,最后几台进气量不够,喷不出来。姿态就失了。"

"起动的时候没发现。"

"起动的时候压力还没到那一跳。"管推进的人说,"转注是入轨之后才做的,那时候箭已经不在我们眼皮底下了。等我们再入段需要它压滚,它已经喷不动。"

马斯克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他在空白上写了三个词:过滤、起动、推力器。写完把笔放下,笔尖点在"推力器"三个字上,没抬起来。

"三条。"他说,"一级液氧箱里,过滤那块硬件改掉。猛禽起动时序和软件,重做。飞船的滚控推力器,加数量,改硬件。"

"加几台。"

"先按能压住两倍滚转来算。"马斯克说,"不够再往上加。我们不是第一次遇到推力器不够,但这是第一次因为它丢了整艘船。"

窗外的停车场空着,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灯下停着那辆白色的电动车,车顶落了一层细沙,沙是被风从海滩那边带过来的。

凌晨一点,比尔·盖尔斯滕迈尔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邮件。他是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来公司前在航天局管过发射。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的一道灰。他前面那封草稿已经写了三行,又删了,再写,再删。

"致:马斯克。第三次飞行复盘结论:两级再入均失利,主因为飞船滚控推力器堵塞致姿态失控。拟三条改正:一,一级液氧箱内推进剂过滤相关硬件改动;二,猛禽起动时序与软件改进;三,飞船增加滚控推力器数量并改硬件。请批。"

他把"请批"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没改。光标在句末闪,闪了几下,他想起白天控制室里那条爬坡的线。

联邦航空局那边,当天下午已经把这次飞行定性成"事故,涉及助推器与飞船两级"。邮件里没提这句话,但他知道,局里那封要求整改的信迟早会到,和上次一样。

他按了发送。屏幕暗下去一瞬,又亮回来,显示"已发送"。

工位底下压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剩了小半杯凉透的水。他把杯子拎起来,水晃了一下,没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下一个问题变成了——怎么让它别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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