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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联邦航空局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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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几十页的报告在办公室里传。封面印着"事故调查",底下是日期,八月二十一日。报告用订书钉订着,厚,翻起来有分量。
管合规的人接到手,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结论写完,他翻回第一页,从头读。红笔在手上转,读到要紧处,停下来,在边上画一道。
"几十页。"他对旁边的人说,"几十页,归成几条。"
"几条。"旁边的人问。
"几条大的。"管合规的人把报告合上,红笔压在封面上,"具体六十三项,细分下去。"
报告在桌上摊开,页角卷着。几个人轮流看,看完传给下一个,传了一圈,回到管合规的人手里,封面多了几道指印。指印从第一页压到最后一页,像每个人都在这份东西上留了手印。
管可靠的人翻到中间那一节,那一节写的是自主飞行终止系统。他读得很慢,读到"指令时延"那一行,用笔尖点了点。
"四十秒,"他对旁边的人说,"报告里也认了,四十秒久。"
"认了就要改。"旁边的人说。
"改是第六十三项里的一项。"管可靠的人说,"不是单独的一件,是嵌在里面的。"
他把那一节折了个角。折角的地方,正好是"重做合格性验证"那几个字。
"八月二十一日交的。"管合规的人说,"交了,等回。"
"等多久。"旁边的人问。
"看局里。"管合规的人说,"局里不回,箭不上天。"
他把报告推到桌中间,和前面那几份事故文件并排。桌上又多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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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七日,回信来了。
信不长,由联邦航空局安全保证部门经理马库斯·沃德签发。马库斯·沃德管的是那一块的安全保证,签字意味着局里认了这份结案。
管合规的人把信读出来,一句一句,读一句,停一下:
结案不等于马上能复飞。
原许可只准飞一次,必须申请许可修改、并证明影响公共安全的纠正措施已落实。
结案不影响环境审查的结论。
全文不公开,含出口管制内容。
四句话,分行,像四条路,每一条都通不到"立刻飞"。
"最后一句,"管合规的人说,"不公开。我们也不能往外说细节。"
"外面会猜。"旁边的人说。
"猜他们的。"管合规的人把信翻过去,背面是空白,只有一角印着局里的标,"标在,内容不在。"
他把信和那份几十页的报告叠在一起。报告是公司的,信是局里的,两样压着,缺一不可。
"结案是结案,"他说,"复飞是复飞。两件事。"
"两件,隔着六十三项。"旁边的人说。
"隔着六十三项,也隔着环境审查。"管合规的人说,"信里第三句,环境审查不归这一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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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项纠正措施,分到人头上。
管硬件的人领了一类:箭体硬件重新设计,防泄漏,防火。他拿红笔在清单上把这条划了自己名字。
"防泄漏,"他说,"上次是管路漏,这次重做。"
"防火,"旁边的人说,"火从哪来,就堵哪。"
管台子的人领了第二类:发射台重新设计,提高强度。他想的是那块巨型钢煎饼,煎饼是应急,台子本身还得加固。
"台子要重新设计。"他说,"不是铺块板就完。"
管流程的人领了第三类:设计流程里增加评审。他翻出旧的流程表,表上评审那几栏空着,这次要填上。
"以前漏的评审,"他说,"这次补。"
管可靠的人领了第四类,也是最重的一类:对包括自主飞行终止系统在内的安全关键系统,做额外分析与试验。他想的是四月二十号那天,系统下了令,箭过了四十秒才散。
"四十秒不行。"管可靠的人说,"要短。这次重做,判据重算。"
管变更的人领了第五类:增加变更控制。他记在本子上,本子和前面那几本一个样。
"五类,"管合规的人把清单收好,"分到五个人头上。每人一项,扛着。"
管硬件的人把"防泄漏与防火"那一条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本子和前面那几本一个样。他列了箭上要动的地方:管路接头、储箱接口、防火层。每一条后面标了负责人,负责人是具体的人,不是部门。
"这一条是第一页第一条。"他说,指给旁边的人看,"排在最前,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要紧。"
管台子的人也抄了。他的清单短,但每一项都大:台基加固、支架重新算、钢板和台子的连接重做。
"台子重新设计,"他说,"不是修,是设计。"
管流程的人把评审那栏填上名字,旧流程表上空的几格,这次有了主。
"以前漏的,"他说,"不是没人想,是没人盯。这次盯。"
管可靠的人把自主飞行终止系统那一栏看了又看。判据重算,地面验证,飞行验证,三样,样样要时间。
"这一栏最磨人。"他说,"别的改硬件,改完试。这个改判据,改完还要验,验完局里认。"
"认了才飞。"管合规的人说。
"认了才飞。"管可靠的人重复。
"扛到飞为止。"管硬件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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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盖尔斯滕迈尔去了华盛顿。
他是公司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早年在美国航天局干了多年工程师,后来到公司管这一摊。这次他去参议院,坐在一排人里面,轮到他,他开口要联邦航空局增加许可人手。
"试飞被监管逆风与不必要的官僚程序拖住。"他说,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一遍慢,一遍快。
"这些程序和公共安全无关。"他又说。
管合规的人后来在新闻里看到这段,把"监管逆风"四个字抄在便签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和环保署那两张并排。
"他去说,"管合规的人对旁边的人说,"我们去填。"
"填六十三项。"旁边的人说。
"填完,局里加不加人,另说。"管合规的人说,"但箭能不能飞,看我们填得全不全。"
他把便签按平。华盛顿的话和工地的活,隔着一个大陆,但都堵在同一件事上:飞,得先过。
盖尔斯滕迈尔从华盛顿回来那天,在走廊里碰见管合规的人。两人没多说,只对了下日历。
"那边要的是人手。"盖尔斯滕迈尔说。
"这边要的是纸。"管合规的人说。
"纸到了,人手没到,还是慢。"盖尔斯滕迈尔说。
"慢就慢慢填。"管合规的人说,"填完,他们加不加人都得认。"
盖尔斯滕迈尔点了下头,走了。他背包带子滑下来,他提了一下,提上去,背挺直。早年在美国航天局养成的习惯,走路快,说话短,到公司没改。
管合规的人把日历翻回九月那一页。九月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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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渔业与野生动物管理局还没开始正式审查。
管合规的人把日历翻到九月那一页,那一格空着,没有回音。十月十九日那一格,他画了一个圈——那天实地调查,局里的人来了,沿着基地走,看鸟,看草,看那三点五英亩烧过的地。
"来人了。"他对旁边的人说,"人来了,就快了。"
十一月十四日,环境审查结束。他在日历上把那格涂黑。十一月十五日,联邦航空局发许可。
"许可到了。"管合规的人把信读了一遍,"到了,才能动。"
他把日历合上。从八月二十一日交报告,到十一月十五日拿许可,中间三个月差几天。这三个月,台子上的钢板装完了,九号助推器点满了五秒,箭在厂里排着,等这一张纸。
九月那格空着的时候,他每天翻一次日历,翻到九月,停一下,翻过去。十月十九日画了圈,他隔几天看一次,看圈还在不在。十一月十四日涂黑,他涂了两遍,黑得实。
"最憋气的就是这段。"他对旁边的人说。
"憋着,但没停。"旁边的人说,"台子没停,箭没停。"
"箭没停,但飞不了。"管合规的人说,"飞不了,就是停。"
他想起八月那封结案信的第一句:结案不等于马上能复飞。三个月后,这句话还在应验——结案早结了,飞,还隔着环境审查,隔着许可修改,隔着那片要换的作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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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箭已经停在台上了。
排期表上,那一天本来写着"飞"。早上,一片栅格翼的作动器要换——不是大毛病,但得换,换了才放心。
管排产的人把排期表上那一天的"飞"改成"推迟一天"。红笔划过去,又写了一个"十七日"。
"作动器一片。"他对旁边的人说,"换一片,一天。"
"一天也等。"旁边的人说。
"等是因为要换。"管排产的人说,"不换,飞出去出问题,更等。"
箭立在台上,栅格翼收着,作动器在翼里,要拆要装。夜里的风从海上过来,吹得台子上的灯晃。管排产的人站在台下,仰头看那片要换的翼。
一片栅格翼上装着几片作动器,其中一片的检测数不对,不在范围内。不是碎,不是裂,是数偏了,偏一点,就得换。换上去的那片,是从备件库领的,库管员登记时打了个勾,勾旁边写了时间。
"换一片,"管排产的人说,"一天。"
"备件库里那个箱子,封条还没拆。"旁边的人说。
"拆了装上,检查完再封。"管排产的人说,"这一趟,慢在纸上,不在箭上。"
他想起清单第一页第一条,写的是"防泄漏与防火的硬件重新设计"。那条管的是箭体,管的是管路和储箱。而眼前这片作动器,不在第一条里,在别的一条里,但同样要换,同样要等。
"六十三项,"他对旁边的人说,"不是每项下都是大改。有的是大改,有的是一片。"
"一片也卡一天。"旁边的人说。
"一片也卡一天。"管排产的人重复。
箭立在台上,灯晃,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台子底下是那块巨型钢煎饼,煎饼底下是水管,水管连着储罐,储罐满着。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一片作动器,和一天。
"换完,"他说,"十七日。"
"十七日飞。"旁边的人说。
"十七日飞。"管排产的人重复,把排期表卷起来,卷到"十七日"那一行。
清单第一页第一条,写的是"防泄漏与防火的硬件重新设计"——而箭,已经在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