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16
19zh-Hans

ROMANCE OFICIAL

16. 第十六章 三次没发成

3.058 palavras · 0 Leituras · Publicado · zh-Hans

万圣节那天,岛上没有孩子来要糖。

手绘进度表贴在板房墙上。最上面一行是红笔写的:2005 年 10 月 31 日。下面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叉,是前一天夜里加的。

"按这上面的日子,"穆勒把扳手搁在桌上,"今天该飞了。"

蒂姆·布萨靠在门框上,没接话。他看了眼窗外那根二十一米高的针。针还插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就飞。"一个年轻工程师说。

没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飞不了。

问题出在一级助推器的某个阀门上。前一晚测试,数据里有一处跳变,不大,可它不该出现。穆勒盯着曲线看了半小时,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一天。

10 月 31 日过去了。进度表上的红笔圈,被划掉,旁边写了新的字:11 月 25 日。

***

岛上十二个人,最怕的不是故障,是等。

等一个日期,日期到了飞不了,再等下一个日期。中间那些天,干什么呢?

有人把已经检查过十遍的接头又检查了一遍。扳手拧开,看螺纹,涂油,拧回,记本子上。第二天,他又拧开。

"你昨天看过了。"布萨说。

"再看一遍。"那人说,"看一遍,心里踏实。"

布萨耸肩。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台遥测接收机,他每天开机测三次,三次数据都正常,他还是测。盐雾咬过的螺丝,换了新的,他怕新的也被咬。

吃饭是凑合的。淡水金贵,米面靠船送,菜是罐头。有回一艘补给船晚到了五天,岛上只剩下黄豆罐头和压缩饼干。一个工程师开了第三个黄豆罐头,盯着它说:"我梦见黄豆了。"

"什么味的?"

"没味。就是一罐一罐,排着队朝我走过来。"

众人大笑。笑完,把罐头分了。

睡觉也凑合。板房里四张床,床与床之间挂布帘,不挡声,只挡光。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半夜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盐,坐一会儿,再躺下。穆勒的床在最里头,他说:"呼噜声能当遥测听,有规律,反而好睡。"

洗是奢侈品。有人一个星期洗一次,洗完站在风口晾,说"像过了节"。衣服发硬了才肯泡水,泡完晾不干,穿上是潮的,贴着皮肤,一天就咸了。

这种日子,过一周新鲜,过一个月习惯,过三个月,人就开始算日子。

"离下个窗口还有几天?"

"十一天。"

"上次你说十一天,结果拖成三十天。"

"那这次算二十天,留点余量。"

他们用这种笨办法跟时间磨。不乐观,也不绝望,就是磨。

有人带了扑克牌。晚上柴油机还响,四个人围坐,牌掉在桌上,啪啪响。输了的人去打水。赢的人说"再来",然后发现水缸空了,还是输家去打。

有人写日记。日记里不写火箭,写天气:今天风三级,今天潮大,今天有只椰子蟹进了一号板房,被拖鞋赶出去。

"这地方," 写日记的人后来念给同事听,"时间是停的。只有日期在动。"

日期动得很慢。

***

外部的人不这么想。

前两次发射的钱,来自美国国防部下属的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他们想要一种能快速发射的火箭,用来验证把高超音速导弹相关载荷快速送上天的可能。简单说,客户在等,而这家公司一直发不出去。

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每两周来一次电话。

"进度?"对方问。

肖特韦尔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翻一份表格。她说:"阀门在查。我们不会拿没把握的东西上天。"

"下个窗口?"

"11 月 25 日。"

对方沉默了两秒。这种沉默,肖特韦尔听过很多回。它不是生气,是"我信你,可我也在被人问"。

"我们这边,"项目经理说,"上面也在等一个能写进汇报的东西。"

"会有的。"肖特韦尔说。

她挂了电话,把表格放桌上。表格最后一栏是"预计入轨日期",那一栏一直是空的。

"他们急,"她对穆勒说,"我们不急吗?可急了,箱子就瘪了。"

穆勒没听懂这话,后来听懂了。

***

载荷那边,是另一群人在等。

美国空军官校的"猎鹰一号卫星",重 19.5 公斤。任务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在轨道上测量空间里的等离子体现象。简单说,看天上那层带电的气体怎么飘、怎么变。

造这颗卫星的,是几个学员。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官校的实验室。一个学员趴在桌上焊电路板,烙铁尖上挂着一滴锡,手抖一下,锡点歪了。他骂了句什么,用吸锡线把那点擦掉,重新来。

"你这板子,"旁边的人说,"焊了三遍了。"

"第三遍才是对的。"他说。

天线是另一组人缠的。细铜丝,一圈一圈,绕在塑料骨架上,绕完拿仪器测,数值差一点,拆了重绕。实验室的灯常年亮着,因为总有人留下来。

有个学员把卫星模型拍了照片,发邮件给岛上的人。照片里,那颗 19.5 公斤的小东西躺在一块蓝布上,四个面,每个面贴着不一样的标签。

"我们这边好了,"邮件写,"你们那边快点。"

岛上的人回了一句:"快点不了,我们在跟盐打架。"

造这颗卫星的人里,有个学员负责电源。他得让 19.5 公斤的小身子,在天上自己发电、自己储能、自己撑过地影区那几十分钟的黑。电池是镍氢的,他充放电测了一轮又一轮,记在本子上,本子写满了,翻面接着写。

"要是上天了断电,"他跟同学说,"前面全白干。"

"不会断电,"同学说,"你测了四十遍。"

"四十遍才放心。"

另一个学员管结构。卫星要塞进火箭的载荷舱,尺寸卡得紧。他拿卡尺量了每一边,量完,又拿另一把卡尺量,两把对不上零点二毫米。他坐那儿,把两块金属重铣了一遍。

"你们造东西,"岛上的工程师回邮件问,"也跟我们一样抠吗?"

"一样,"学员回,"不一样的是,你们那东西会炸,我们这东西只是飘着。"

"飘着也金贵,"工程师回,"19.5 公斤,从科罗拉多飘到天上,不容易。"

邮件往来了几封。后来发射推迟的消息传到官校,那个电源学员把本子合上,说:"那就再测一遍。"

他真又测了一遍。

这封邮件,后来被存进项目档案。它旁边,是一次次推迟的记录。

***

11 月 25 日到了。

这一天,岛上的人起得早。进度表上那个新圈,旁边又添了几个小字,是每个人路过时随手写的:加油、别又黄了、风小点。

火箭立着。各项检查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没发。

不是大故障。是另一个小问题串出来——某个地面设备的接口读数不稳。布萨说:"我不敢用这个数据放行。"

于是这一天,也划掉了。

墙上的表,第三次改写:12 月 19 日。

有人拿笔在手心写"12.19",写完了,搓掉。搓掉是因为,他不确定这回能不能成。

那段日子,岛上的气氛是哑的。没人抱怨,也没人鼓劲。大家该干活干活,只是话少了。吉他还在,没人弹。生日早过了,罐头水果碗早空了。

"我们像在等一列晚点的车,"一个工程师说,"车不来的时候,站台上的人都不说话。"

***

12 月 19 日,出了那件荒诞的事。

那天本来要推。一级已经装满燃料,氧化剂箱也满了,箭体立在台上,就差倒计时。

地面人员最后一次巡检,走到一级燃料箱附近,有人停下。

"这箱子,"他说,"是不是凹了?"

旁边的人凑近看。铝制的箱壁,本来该是鼓的、绷着的,现在中间塌进去一块,像被人从里头吸了一口。

"你看错了吧。"另一个人说。

他们把灯打近。不是看错。箱体真瘪了,向内,沿着一条纵向的弧。

现场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敢先开口。布萨后来形容:"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的事。"

原因是阀门。

一个阀门在燃料加注后出了问题,一级燃料箱内部形成了负压。外头是大气压,里头是空的,压力差把薄薄的铝壁往里压。压到一定程度,壁板失稳,瘪了。结构损坏。

穆勒蹲在箱壁前,用手敲了敲那块凹进去的地方。声音是闷的。

"整根换。"他说。

这一换,是把整个一级从台上卸下来,运回处理,再装新的。时间不是几天,是几个月。

现场的人轮流上去看那块凹痕。第一个看完,下来,不说话。第二个上去,下来,也不说话。这种沉默是传染的——它没有愤怒,没有惊呼,是一种"我们造了三年的东西,被空气捏了一下就瘪了"的空。

"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后来一个工程师回忆,"铝壁那么厚,怎么可能向内塌。可灯打近了,它真塌了。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说什么都不对。"

布萨让所有人退后,拍了照。照片后来进了事故档案,编号,归档。他在备注栏写:"负压导致结构失稳,整级报废。"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可他承认,写完后,他一个人在台基上坐了很久。

"12 月 19 日,"进度表上这行字,被划掉时没有补新的日期。因为谁也不知道新的日期在哪。

那个瘪掉的箱子,后来被运回本土。有人拍了照,照片里,凹进去的那一块在灯下泛着哑光,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脸。

那个瘪掉的箱子,后来被运回本土。有人拍了照,照片里,凹进去的那一块在灯下泛着哑光,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脸。

***

冬天过去,春天来。

一级换好了。新的一根,从本土运来,驳船慢,开得稳,可它怕风。风一拐弯,又得等。

岛上的人,还是那十来个。椰子蟹还是偷东西,盐雾还是咬金属。有人换班走了,新的人来,听老的人讲"那个瘪箱子"的故事,听完,沉默。

"你们真换了一整根?"

"真换了。"

"因为一颗阀门?"

"因为一颗阀门,和一层看不见的盐。"

客户那边,项目经理的电话还在来。问法没变,语气变了——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还能不能"。

肖特韦尔每次都对得上。她的对法是:给事实,不给承诺。"一级换了。新的一根在测。下一次窗口,我给你准信。"

准信在 2006 年 3 月才给到。

3 月 24 日,世界时 22 时 30 分。这个日期,写在新的进度表上,红笔,用力,可这回没人画圈。

因为大家都学乖了:日期是给人看的,火箭是给天看的。

那天傍晚,岛上的柴油机照常响。有人去看了眼箭体,回来,没说话,躺下。

另一个人问:"明天能成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它动一下。"

它动了一下。

3 月 24 日 22 时 30 分,火箭升空。

它飞起来了——飞了二十五秒。

Avaliar esta obra

Próximo capítu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