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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一张发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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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的办公楼里,四月的上午总是先到邮件。
发射合规组那间屋子靠走廊最里头,窗朝西,下午会晒进来一长条光。墙角堆着几只半开的纸箱,箱里是以前任务的装订本,封皮颜色不一样,摞得歪。靠墙那张桌上放了一台一直亮着屏的电脑,屏幕保护关了,收件箱顶上那封来自联邦航空局的邮件还停在三天前的主题行上,没动过。
管合规的人把椅子转过去对着那台机器。他把鼠标滚轮往下拨了两下,停在发件人那一栏,没点开,又拨回去。
"还没来。"他说。
旁边的人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杯子搁在桌角。杯底印着一行小字,是上一次发射任务留的编号,被洗得淡了,得把杯子翻过来看才认得出。
"华盛顿那边现在几点。"有人问。
"快中午了。"
"他们午饭后还办不办事。"
"办。"管合规的人说,"但得等他们办完手里的那一件。"
这台机器的小风扇在转,声音比窗外的空调小。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咕咚一声。有人伸手把那封三天前的邮件往前拖了拖,像是拖近一点就能让它变出新内容。
四月四日那天,联邦航空局往国家海洋渔业局递了一份文件。那是关于太平洋上落海方案的生物学评估,为的是后面论证火箭将来落到海里会碰到什么。霍桑这屋里有人把这事记在一张便签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边角翘着。
"那一步是给以后铺的。"管合规的人说,"眼前这一张才是卡脖子。"
"一张纸,五年。"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说完自己笑了,笑得短。
"五年是许可的有效期。"管合规的人指了指屏幕上那封旧邮件的标题,"不是我们等了五年。等的是它从'在审'变成'发了'。"
屋里另一个人端着纸杯进来,杯口冒着一点热气。他把杯子放在桌沿,杯底压住一张打印错的废页。废页上印着半行字,是另一份文件的页眉,被咖啡渍晕开了一角。
"等到了以后呢。"他问。
"到了就放行。"管合规的人说,"放行不等于能飞。飞还要看我们自己那张流程表,一格一格走完。"
"流程表走到哪了。"
"停在'等待运营许可'那一格。前面全是叉,就这一格是空的。"
端杯子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鼠标箭头停在收件箱中间,没往哪封邮件上靠。他把杯子挪了挪,避开那张废页。
"你说,他们卡我们的是什么。"他问。
"什么都卡。"管合规的人说,"安全、环境、载荷、空域、财务责任,每一项都要他们那头签。签完这一张,才算把门推开。"
"门后面还有门。"
"还有。"他说,"但这一扇最沉。"
得州的基地那边,四月的风是横着走的。
吊装那天的清晨,一台履带起重机停在总装场坪的边上,吊臂伸着,吊索垂下来,末端是一只夹钳。七号助推器立在场坪中央,钢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太阳还没升到能把它晒化。远处那排活动房后面,一只鹞鹰站在杆子上,风把它吹得微微晃,它没飞。
起重指挥打了一个手势。吊索收上去,夹住了二十四号飞船的顶端。场内喇叭报了一声"起吊",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后两个字听不真。
升到一半,吊索停了。夹钳那头传来一声不大的闷响,像金属咬了一下牙。指挥把手势放下来,所有人停在原地。吊车司机从窗口探出半张脸,看了看上面的夹点。
"松了。"他对着对讲机说。
第一次起吊,在离地不到两米的地方中止。
几小时内,他们把夹钳换了一个卡位,重新校了重心。场坪上多了两个人,一个举着标尺,一个拿着对讲机蹲在助推器脚下看投影线。风没停,盐霜也没化,但这一次没有人催。
第二次,飞船慢慢离开地面,越过助推器的头顶,对准,落下去,贴合。场坪上有人把手举过头顶,做成一个圈。贴死的瞬间,对讲机里报了一声"好",那声"好"被风送得很远。
凯西·吕德斯站在场坪边的活动房门口。她原是美国航天局载人航天负责人,2023 年加入公司,任星际基地总经理。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看那枚箭一点点合拢,没有说话。
"这次成了。"旁边的人说。
她点了一下头,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夹在胳膊下的那块写字板。板上是当天的工序单,第一栏已经打了勾。
四月十二日的活,在飞船的舱段里做。
两名技术员从一辆平板车上抬下一只铝制小箱。箱子不大,锁扣上贴着两道红色封条。箱子里装的是自毁系统的火工品——那些在最后关头才会被点燃的小东西,平时连碰都要登记,每一颗都有对应的编号和去向。
"登记了吗。"舱口的人问。
"登了。"抬箱子的人把单子举起来晃了晃,单子角上沾了一点机油,在风里轻轻抖。
他们钻进舱段,把火工品一节一节接到管路上。舱里很窄,灯是从头顶吊下来的,照出一圈一圈的管线,管壁上有之前试压留下的水痕。有人手里攥着一把扭矩扳手,每拧一下就报一个数。
"十牛。"他说。
"记了。"旁边的人低头写在本子上,本子的塑料皮磨白了,翻页的时候发出一种干的声音。
装完,两个人退出来,把舱口盖合上。小箱空了,搁在平板车角落,封条被撕掉,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工具袋。平板车开走的时候,一只车轮压过地上的盐粒,留下一道浅印。
十四日,许可来了。
霍桑那台一直亮着的电脑,在上午十点多跳了一下。收件箱顶上那封新邮件,主题行写着"运载器运营许可"。管合规的人盯着它看了三秒,才点开。
正文很长,他没从头读。他直接拉到底,看签发的日期和那一栏有效期:五年。
"来了。"他说。
打印机吐出第一张的时候,纸的边角卷进去了一点。他抽出来,抚平,顺手把页脚折了一个角,折得整齐,像给这页纸做个记号。文件上列的条目很多:安全、环境、政策、载荷、空域、财务责任。每一条后面都写着"达标"。
同一天,联邦航空局还发了一份针对去年那份环境评估的书面再评估。结论只有一句要紧的:原文件仍然有效,无需再做补充环境文件。
旁边的人把那句结论念出声,念完把纸放下。
"最早的发射日,写的是四月十七。"管合规的人指给几个人看。
屋里的空调终于盖过了风扇的声音。有人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比较长,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抄送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格温·肖特韦尔是公司第 11 号员工,现任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公司的对外合同和监管事务多半经她的手。她没有回这封邮件,只在另一个群里发了一条短讯息,说原件留好,别弄丢。
"她比我们还怕丢纸。"管合规的人说。
基科·东切夫这天从得州打来电话。他是公司的发射副总裁,负责把每一次发射的窗口和时间线排出来。他在电话里问了同一句话:十七日能不能动。
"纸刚到。"霍桑这边说,"最早就是十七。"
"十七我盯着。"东切夫说,"你把那页折了角的留好,回头审计要原件。"
十五日,最后一次整箭堆叠。
总装车间的人把白板推到场坪边上。白板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件事,字写得大:起吊、贴合、锁紧。每做完一件,就有人走过去,在那一行后面画一个叉。
起吊,画叉。贴合,画叉。锁紧,画叉。
七号助推器和二十四号飞船叠成一个整体,立在发射场坪上。风停了一阵,盐霜还在,阳光斜着照在钢壳上,反光刺得人眯眼。有人拿手背碰了一下钢壳,手背留下一道白印。
"叠完了。"指挥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那头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收。
村里的通知,是十六日贴在门上的。
博卡奇卡附近那几个小居民点,住户不多,房子矮,院子大。每户的门口或邮箱上都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发射日当天,划定的区域内人员须在窗口开启前撤离,撤离路线沿同一条公路往外走,回来时间另行通知。
一个住户把通知揭下来,折成两半,塞进纱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里。缝里已经塞了上一次发射留下的那张,颜色更黄,边上也卷了。
"又走了。"他对院子里的人说。
院子里的人没抬头,继续把两把椅子搬进屋。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短促。
"这次要停多久。"院子里的人问。
"通知上没写回来时间。"门口的人把纱门合上,纱网破了一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上次是当天就回,这次不一定。"
"上次那是小箭。"
"这次是大箭。"门口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通知,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大箭飞得远,清的地方也大。"
"飞去哪。"
"往东,海上。"他说,"说是一会儿就过去,过去就回来。"
院子里的人把最后一椅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白的,是这地方土里掺的贝壳碎屑,风一吹就起。
"走吧。"他说。
两个人锁了门,沿着同一条公路往外走。公路边上停着几辆邻居的车,引擎已经点着,排气管在凉空气里吐出一小团白。
十七日的加注,停在半路。
推进剂已经灌进去一部分,地面系统报了一个数,加注流程被叫停。控制室里有人把流程表上"十七日"那一格划掉,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二十日"。
"推后三天。"他说。
"三天够干嘛。"有人问。
"够把窗口再算一遍。"
他们在白板上把发射窗口的起止时间重写了一行。东切夫那边发来一段语音,说窗口还是六十二分钟,得州当地早上八点二十八分开,最早的一发定在八点三十三分。
"二十日早上。"控制室里有人念了一遍,"写上去。"
"十七那天中止是卡在什么上。"有人问。
"地面系统报了一个数。"管流程的人说,"加注加到一半,数不对,先停了。没炸,没漏,就是停。"
"停了就推后三天。"
"推后三天总比带着一个数上天强。"管流程的人把红笔帽盖好,笔往白板槽里一插,"这三天,我们把那一格查清楚,再走一遍。"
"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来。"他说,"加注这东西,慢一点就清楚了。急的是上面那张纸,纸到了,底下反倒能喘口气。"
白板上的三件事下面,又添了第四行小字:复算中止项。字比前面三行小,像是后补的。
夜里,霍桑有人把许可文件的扫描件转进一个群里。群里没人回,只有一个人发了一个句号。管合规的人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把电脑合上。
窗外,洛杉矶的灯一盏盏灭着。他把那页折了角的打印件夹进文件夹,文件夹塞进抽屉,抽屉没锁。
窗口在 4 月 20 日早上打开。